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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五.鬼鸮破长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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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淞口码头开完香港的首班航班不到一刻钟就要起航,声声汽笛声催促着客人登船。若欢手拿着小皮箱,垫着脚尖张望着却偏偏等不到念程的身影。
“若欢小姐。”一个陌生男子扶着百乐门后门开馄钝小摊的嬷嬷,喊道。
若欢知晓嬷嬷和念程颇有渊源,立马上前扶过。
“若欢小姐,四姐说,让你们先过香港,她随后就到。”男子眼神闪烁,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递给若欢,“这是四姐托付的,她嘱咐说若欢小姐过了香港才能拆开看。”
“姑娘啊,我家小橙子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啊?还是说百乐门有什么麻烦啊?我昨天摆摊的时候看见好多日本人进去了。”嬷嬷踹踹不安地拽着若欢的手,询问道。
“没有的事,百乐门生意好得很呢。”若欢安慰道,“最近啊,小橙子休假,说要带您老人家去香港看看。这是孝敬您老人家呢,这不又是耽搁了嘛。”
汽笛声声催促着游客登船,若欢望了一眼,心下有了打算。
“嬷嬷,你先上船,我买点吃的就上去。”若欢红唇轻启,三言两语,便将老人家哄上船,而自己却没有登上船。
“若欢小姐,船快开了,你快走吧。”那男子催促道。
“四姐待我们这些人如何。”
“自然是如再生父母。”
若欢深深地看着他,许久道,竟在他面前跪下。百乐门的当家花旦,沈念程手下的一把好手,就这样子跪在他一个码头混混面前,顿时手忙脚乱。
“若欢小姐。”
“四姐能将这件事托付给你,你自然是四姐信得过的人。如今,我求你,在香港好好照顾嬷嬷,嬷嬷在四姐没回沈家前的姆妈……”
那人彻底慌了,道:“若欢小姐,四姐随后就到了,你不要想太多啊。”
若欢的眼神如灼热的阳光,让谎言无处遁形。
“你还要再骗我吗?”
“若欢小姐。”
“去吧,这些钱够你们在香港安稳下来。”若欢起身将自己手中的行李箱递给男人,把他往船上推去,“好好照顾嬷嬷,不然,你知道我们清风堂的叛主的规矩的。”
说完,若欢拽着那男子给予的包裹,转身就要大跨步而去,闻得那年轻男子高声叫道:“若欢小姐,我们码头的兄弟,都很想念四姐。”
若欢脚下步伐一愣,复又快步离开。
76号的牢房,就算是有命活着出去,怕也要脱成人皮才行。
清晨的风,刺骨,让人忍不住寒颤。隔着铁门,她就那样绑在椅子上。青丝稍显凌乱,湿漉漉的,贴着脸颊,在衣服上留下水渍。衣服已经有些破碎,一个又一个鞭刑留下的伤口,触目惊心。
她的头低低垂下,本就消瘦的脸庞,更显得憔悴。
认识她的时候,她是高扬着头,犹如苍凉人世间那一抹明媚,骄阳似火,耀眼他明诚本已如死水一般的人生。
而如今,她近在一门之隔处,却气息奄奄,了无生息。
明诚眼中青丝浮现,手刚刚想要抬起……
“明诚先生。”
明诚回头,夜莺一身军装站在明诚身边。
“明诚先生是来找汪处长的吗?”夜莺谦卑地说,目光却炯炯有神,透着不赞同,“杨长官昨晚突然做到的疑犯,汪处长连夜审讯到刚刚才去办公室歇下了。”
冲动之所以名为冲动,是那一时的血气上脑,不管不顾,而当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被兜头而来的冷水泼灭,谁都会冷静下来。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明诚将手中准备带回家的早餐递给夜莺道,“明先生早上起床听说汪处长连夜审讯,一定饿坏了,便嘱咐我给汪处长带早餐。”
“明长官真是爱惜下属。”夜莺接过早餐,赞叹道,“听说,沈四小姐也很是爱惜自己清风堂的兄弟手足,在十六里铺码头的苦力里面甚有影响力。”
“这样看来,怕是别有一番波折啊。”明诚似有所感道,离开76号牢狱驱车向码头而去。
十六里铺的码头,人头攒动,义愤填膺,众人脸上皆是不满之意。
隔着人山人海,明诚在堤坝上看见,昨夜入港的船舶,不知道被谁割断了缰绳,漂泊在黄浦江上,不能靠岸。船上岸上的人,剑拔弩张。
明诚遥遥可见,那漂泊在江的船上,飘扬着新政府的旗帜,恍然想起,今天似乎是军需补给的日子,脸上不自觉扬上赞许的笑意。
“怎么回事啊?”梁仲春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入耳朵里。他跛着脚,站在岸上,手中拄着拐杖,指着水中的船舶,急道:“这可是新政府的物资,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76号的汉奸!”不知道是谁高声一句,一时间,场面就要失控。
梁仲春瞬间被包围在一群苦力中间,不知道是棍子还是什么就往自己身上招呼。耳边听见的都是“放了四姐”“死汉奸”的高声叫唤声。明诚看见,梁仲春身边的特务们已经蠢蠢欲动,就要开枪,刚想要现身阻止这场血光之灾,却出乎意料地听见,梁仲春道:“不准开枪。”
他呼唤时,身上又生生受了几棍子。
“我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清风堂的。”梁仲春歇斯底里道,双手高高举起,将别在腰间的枪扔在地上,以示自己最大的诚意。
许是他的话安抚了情绪,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一个张扬的女子婀娜摇曳着身姿,突兀地出现在这闹哄哄的码头里。明诚认出来,那是夜上海的若欢小姐。
“那倒不知道,梁处长这诚意从何而来?”若欢眯着眼睛,慵懒道,一副烟视媚行之态,“我家四姐可是昨夜被你们76号带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过,你今天新政府的货就想从我码头卸下来,是不是欺我清风堂无人啊?”
梁仲春此时额头上星星冷汗,他自然知道,今日码头一行,必是艰难,可是南田要这批货要得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来这么一遭。
“你们也知道,你们四姐和杨长官是同门师兄妹的情谊,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说不定,你们家四姐现在就在府上休息呢?”梁仲春好言好语道。
“哦……梁处长此言倒是有理。”若欢沉默片刻,在接触到梁仲春殷切的目光后,借着道,“不过我们兄弟都是粗人,我们没见到活人,可不敢开工。”
“我好言相劝,你们不要不知好歹。”梁仲春气急了道。
“梁处长如果急,不如想想怎么从你们76号下手吧。”若欢搁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码头。梁仲春还想追着再说什么,却被人群团团围住,阻碍了去路。
背对人群,若欢深深地凝视着前方,步履坚定,却眼神空洞,脸上带着迷茫。行至堤坝处,连明诚挡住她的去路都不知道。直到眼前一片阴暗,才错愕地回过神来,脸上马上换上了张牙舞爪的神色:“明诚先生也是来取货的。”
“码头真是热闹啊。”明诚深深地看着码头,答非所问地说道。
“明诚先生,我是个粗人,有话明说。”若欢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的意思。
明诚不恼,接着道:“再热闹又有什么用呢?最多也就是我们这些小人物看见而已,能压住杨长官的人可是在76号里面呆着,若是有心人想要瞒着,可是半点不会得到风声。”
“76号,太过危险,但是我听说影佐先生今早会去新政府开会,看看时间,大概也就是1个钟头后的事情吧。”
若欢闻言,心下一惊,但很快领悟过来,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意:“有劳明诚先生了。”
“若欢小姐说什么,明诚可听不懂,我昨夜喝多了,怎么就跑到码头来了。酒后醉言,还请若欢小姐听过就罢。”明诚晃了晃脑袋,装作不太清醒的样子,摇摇晃晃着身体就要离开,可身上却没有半点酒味。
“若欢今天也没有在码头遇见过明诚先生。”若欢道,在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承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