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吃饭速度极快,在艾吉奥盯着我看的几分钟之内,我已经起身把空盘子放到碗筷回收处了。至于他之前那个关于“不了解我”的演讲,早就不了了之。幸好现在都快七点半了,不然食堂人一多,本来跟在我身后走得好好的刺客大师就很容易被走来走去的学生们堵着难以出来。那种画面可真是一言难尽! 夜风中,我急匆匆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艾吉奥却不需要这般加快脚步就能超过我,这令我对他羡慕非常。 “你怎么那么轻松就走到我前面了?” 艾吉奥飘飘然转过身,白色的袍子划出漂亮的弧线。他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笑:“不好意思,请想想你的身高。” 卧槽一针见血! 我立刻祭出学友表情包,很想像刘醒一样大喊出那六个字,不过我仅仅只是哼了一声,暗中吐槽自己不该问出蠢问题。 到了宿舍楼下,艾吉奥就在黑暗中隐去了身形,消失在了树林里。我跟他并不是整天在一起搭伙,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比如现代兄弟会拜托他一些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艾吉奥曾经偶然透露,现代兄弟会的状况虽然看似不妙,人数锐减,转入了地下工作,但是实际上始终存活,仍旧在世界各地以不同的身份为着他们的理想和信念努力反抗圣殿骑士。 有一次我好奇地向他询问关于信条的事。 我问他:“‘Nothing is true. Everything is permitted.’这两句话是不是有问题,这岂不是说人可以拥有无限的自由?” 然而艾吉奥就摇头:“I don’t think you understand them correctly(我认为你没有正确理解它们). 这两句话并不是说我们就拥有绝对的自由,而是要求我们看清楚现实的本质。” “现实的本质?” “To say that nothing is true, is to realize the foundations of our society are fragile, and we must be the shelters of our own civilization; to say that everything is permitted, is to understand that we are the architects of our actions, and we must live with our consequences of the glorious or tragic(要说万物皆虚,就必须意识到社会的根基是脆弱的,我们必须守护自己的文明;要说万事皆允,就必须明白我们是自己行为的制造者,我们必须承担一切后果,无论是辉煌的还是悲惨的).” “A little difficult to understand(有点难懂)…那也就是说,we should be responsible for our behaviours(我们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Sì(是的).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是有前提的。For example(打个比方),如果人人都随意杀人放火,整个社会乱了,人们开始恐惧,甚至连出门买吃的都不敢,因为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而这就是失去了自由。” “Oh, I see. Thank you, Professor Auditore(喔,我明白了。谢谢你,奥迪托雷教授).” “My honor(我的荣幸).” 这家伙还真是不客气!
回到宿舍后我快速洗了个澡,看着排练时间还没到,就坐在椅子上听舍友们聊天,偶尔我也插几句话。舍友要么是讨论认识的男生,要么是讲当天的经历;有时是讨论某电视剧的剧情,有时会提某某偶像明星。我大多数时候充当听众,然后转头干回自己的事。我也想和谁说说游戏聊聊电影或者更多别的,可惜另外七个宿舍人跟我的共同爱好其实不多,结果大学期间,真正能和我聊得来的反而是别的宿舍的同学,甚至是别的年级的学生。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的舍友在一定程度上是值得信任的。 舍友们肯定想不到我会有“跟她们没什么可聊”的这种想法,因为我表现得实在是太外向太自来熟太没心没肺。而我也实在是个很好的听众,太擅于装作对别人讲的话感兴趣,久而久之,我甚至以为自己是真的感兴趣了。 感谢艾吉奥,因为他的陪伴,我的生活充满了色彩。 不久,排练的时间到了,我拿了包和舍友清清——她是节目设计者——就出了宿舍,来到节目组说的大操场上。节目的名字叫做《新年愿望》,是个小品,到时候是要在我们外院(外国语学院)举办的新年晚会上演出的。演出的地点可不是什么随便一个操场,而是在演示厅,也就是说,正式演出时镁光灯会打在我身上,我那会儿应该看不清台下的师生们。但愿我能好好记牢自己的动作和台词。 小品中有五名角色,两男学生,两女学生,一个女教师。我反串男一,维爷饰演男二,娟子饰演女一,另外两个角色我已经记不清了。在排练之中,有段剧情是男一打了男二一掌,然而节目组的人始终认为我打得不够用力,维爷持续不断地嘲讽我。我隐隐觉得生气,本来我就对维爷曾有的某些做法和说辞感到不满,心情也不怎么好,这回他还嘲讽我,但我一直有在努力克制情绪。直到当他们让我再演一次“打男二”的片段时,我冲过去使出全力,挥拳一下子把怒气砸在维爷身上。节目组纷纷拍手称赞,连维爷也很高兴我终于入戏了,而我则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情绪爆发。 排练结束了。 注视着几个同学一点一点离开操场,借口散步的我一声不吭,杵在原地了几分钟后,才慢慢走出去,绕到体育馆后面的路上。这里静悄悄地,因为不是主干道,没有什么学生会选择走这条路;路灯都被茂盛的树木枝叶给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旁边围网里的足球场上亮堂堂地;远处一些男生在踢足球,他们的各种喊声在夜风中变得支离破碎,消失在树叶的沙沙声里。 白衣刺客不知从哪来到我身边。 “Buonasera(晚上好), Ezio.”情绪恶劣的我仍然皱着眉头,勉强向刺客问了声好,就又低头踢飞一块小石子。 “Buonasera, my girl.” 这回我没有让沉默肆意生长;“艾吉奥,我觉得糟透了。” “Perché(为什么)” “我觉得维爷很烦。对,他是个好同学好男生,性格开朗,又热心肠。但他跟我讲话老是有一种讽刺的意味,好像我很糟糕,而且总是啰里吧嗦的,一直都是这样。我吃个东西他管我,喝杯饮料他管我,我有没有跑步他也管我,烦死了!跟我爸一样!你知道吗,我最厌烦别人管我,尤其是关系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友。可去他的吧!”我越说越激动,眼角有点湿润。我赶紧用手背揉了揉,假装只是进了什么灰尘,但愿艾吉奥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艾吉奥早就停了下来,他侧头看向我,少有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艾吉奥?”我也跟着停下脚步,抬眼望着他的眼睛。 “他刚刚也许只是用了激将法,如果不这样,你可能没法更快入戏。” “这件事只是个导火线,我对他不满很久了。那假设这一次只是为了节目,那平常维爷管我那么多的意义何在?我可真庆幸自己跟他不是同个班的。” “这个学生,他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他对别的同学也是如此。你不要想太多,他讲的话就当作那个什么风过去就好了——对,当作耳边风,”艾吉奥停顿了一下,可能在思考怎么劝说我,“所以,孩子,用不着为这种破事生气,生气既不能改变他,又不能让自己好过。” “我明白你说得很在理,也许维爷只是好心,可能这回只是我心情本来就很消沉……我还是开心不起来。”我透过球场的围网看着那些踢足球的学生,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羡慕。我又想起维爷多次跟我说的话,什么要多运动少喝饮料啊之类的。哎,我谢谢他的好意,我也想。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像其他人一样抛开烦恼,在球场上打篮球或者踢足球,可是童年时的阴影太深了。 小时候,由于我是初学者,打球的动作很不熟练很僵硬,父亲无数次的嫌弃和责骂让我逐渐恐惧、退缩,反而令我的表现更糟糕。后来这事让我产生了一种观念,只要我不运动,父亲就不会因为我做得不好而责备我。而初中被孤立时,班上的学生总是极尽所能嘲笑我,体育课的遭遇令我又意识到,只要我体育课少出现,只要我少点运动,我就不会被他们抓住某个事来嘲笑我。久而久之,因为担心被责备或嘲笑,我越来越不敢运动。直到大学了,我才发现,原来其他人并不会因为我不擅长而嘲笑我。然而,现在看来一切还是太迟了,恐惧和自卑的始终在我试图勇敢踏出第一步时控制住我的心,告诉我:放弃吧,你做不到。 “谢谢你,艾吉奥,我很好,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吧。”目不斜视地凝视着围网后面球场上的某个点,我刚才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应该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避免再给他人带来麻烦。 万籁俱寂。 没人回应我的话语,他应该已经离开了。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双手抓着铁丝网格。我清楚有些无形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悄然压迫着我的精神,不管是童年阴影还是某些自卑心理,我总得直面它们。眼泪在不断涌出,远处的灯光在我看来逐渐变得扭曲、刺目、变幻莫测。 突然我的脑袋被谁轻拍了一下,我正搞不清楚状况,在原地发呆,熟悉的醇香隐约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一双手从背后抱了过来,把我圈在怀里。我奋力挣脱,但是那家伙就是死死地抱紧我,就是不肯放手。当然不得不承认,被一只大型刺客抱着是个很舒服的事,很暖,让人想睡觉。 “你怎么还在这里?闲得蛋疼吗?”我稳定了一下情绪,尽力用平静的声音说话。 “哈,我可没办法对一名正在哭泣的美人坐视不管。”他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我听着他的独特口音突然想笑,感到努力说普通话的他也是相当不容易。 “哪有,这里没有人哭泣,这里也没有美人。”我矢口否认。 艾吉奥腾出右手接住了几滴我的泪水,然后放在我眼前晃了晃:“Mi dispiace, che cos’e(抱歉,这是什么)?!” “呃……” 我陷入了沉思。说是泪水吧,总觉得不好意思;但说是口水吧,那不就更糟糕了好吗! “All right, my girl, look at me.”艾吉奥松开了我,手搭在我的肩头,将我整个人转向,但我拒绝看他的脸,只是低头瞪着脚边砖头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但我默默一点点地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左边斜对面的一棵灌木,尝试用目光为它修剪叶子。“听着,在我面前你真的不需要逞强。虽说不清楚你遭遇过什么,但是我想你可以试着跟我说,那样也许会让你感到好些。” 听到这番诚恳的话,我不由得看向他。我吃惊地发现他甚至考虑到了身高问题,还弯下腰努力做到和我平视。 我立刻对这位意大利刺客肃然起敬。 “你这样子让我没法拒绝你……你可真是神奇,Ezio Auditore.” 他摊开手,温和地笑了: “Forgive me, madamigella. I do not mean to be(原谅我,小姐。我无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