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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三天 2016年12月1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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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是一时半会心血来潮,中午拿了琴谱就直奔博学楼。二三楼的每间教室都会有钢琴的,四五楼就是画室了,我曾经和同学在某个深夜偷偷摸摸上去考察过——话说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吧,那为什么我要用“偷偷摸摸”这个词?
艾吉奥早就没影儿了。他总是这样,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的,让人捉摸不透。更不用说,他前些天已经告诉我他有事要做。不论如何,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端坐在钢琴前,我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脑子放空,什么也没想,才把注意力集中到琴谱上。黑色的直线里上上下下漂浮着小蝌蚪,姿态不一,都是我还算熟悉的小家伙们。每按下一个琴键,就有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我没有练习《Ezio’s Family》,转而专注于Passenger的《Let Her Go》。和原曲相差挺大,要不为甚会有这么欢快的左手伴奏?
不停地重复这首曲子开头的那段旋律,手指在黑白键上翻飞跳动,但是大多数时候,我的目光不在手上,而是在面前的琴谱。这段旋律我在大学里断断续续地弹了很多遍,不需要看琴键就可以弹出来,只是说还不够熟练,偶尔弹错音或者左右手节奏忽然弄错。
……
我弹了很久,久到我忘记时间,久到我忘记周身的一切。
当我无意中抬起头,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我视野里一晃而过。
奇怪了,怎么会看不清?可为什么我连这人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也无法判断?我明明戴了眼镜。
看了看教室门口,确认没有谁经过,我才从钢琴后面探出个脑袋,深吸一口气,试探地问出声:
“Ezio?”
但是没有回应。
摘了眼镜,我努力揉了几下眼睛,再眨了眨眼才又戴上眼镜,那个人影立刻清晰了起来。
艾吉奥坐在一张长桌上,右手不断把一截短短的粉笔头抛起又接住,他一直没有看我,或者说一直没有听到我在叫他。那幸运的粉笔头被他这么来回玩了好一会儿后,再次落回他的手心,这时仿佛所有动作都静止了,时间定格在了这个魔幻且新奇的画面。魔幻,新奇。是的,不论如何,“艾吉奥”和“粉笔”这两者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怪异,我原以为和他有交集的东西除了那身标志性的刺客袍和各种武器就再没有别的了——当然还有药品以及羽毛之类的——艾吉奥玩粉笔头这种情况,我感觉,那是无法想象的。但是既然文艺复兴时期的刺客大师能够来21世纪串门,刺客大师身穿女装一边跳草裙舞一边打碟(甚至一边煮咖啡)的情景还会远吗?显而易见,万事皆有可能。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赶紧停下我独特的逻辑推理。
“Salve,Ezio. Emmmm...stai bene(你好,艾吉奥。呃……你还好吗)”
“Bene. Molto bene(好,我好极了),”他一把摘下兜帽,终于看向我,“Ah! Parli bene l\'italiano(啊!你意大利语讲得不错)!”
“Sorry, but what dose your last sentence mean?I can not understand(抱歉,艾吉奥。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虽说不后悔开启了外语模式,但是我开始陷入困惑,我几乎能感到自己头上整齐地蹦跶出一排黑人问号。
他的嘴角往上扬了扬:“It means...I admire you(意思是……我欣赏你)!”
这回我彻底愣在原地。欣赏我?为什么?我只不过是向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而已,可这有什么好欣赏的。
“Look, you\'re so brave. Finally you open your mouth to speak Italian.(瞧,你很勇敢。你终于开口说意语了)”艾吉奥向我俏皮地眨了眨右眼。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忽然他的手一晃,一个白色的东西就迅速飞过来。我还有些愣神,搞不清楚状况,猛然间才想到那应该是刚刚被他抛来抛去的粉笔头。可惜来不及了,刚搞清楚我的额头就被敲了一下,接着那粉笔头弹回在地,往前滚了几滚,不动了。“喂!艾吉奥,你干嘛用粉笔打我!”我大声质问这名刺客。
“噢,是的,我记起来了,这叫粉笔……”他摩挲着下巴,用一种研究的神情盯着地面,好像他是真的忘了这个中文词语,搞得我哭笑不得。
“别骗人,明明之前我说过了那叫粉笔!”
他笑了起来。
艾吉奥的笑容是那么明媚,是那样轻松,仿佛一束灿烂的阳光划破了阴霾,令我暂时遗忘了天空上层层堆叠的阴云,在他的笑意里感受温暖。不认识他的人是不会知道在这样普通的笑容之下,这名男子曾经经历过家破人亡,腥风血雨;也无法想象到他冷酷无情,出手狠辣的一面。我太幸运,我几乎知道他的一切,然而,我又并不真正了解他。
“Why is your mind keeping wandering, my girl(为什么你总在走神,我的女孩)”艾吉奥过来坐在我旁边。
“Ah! My apology, Master(啊!抱歉,大师)...”
我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因为我无意中瞟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标示着时间:六点五十多分。心脏咯噔一跳,心情就跟着变得沉重了几分,都已经这个点了,我不应该还出现在博学楼的钢琴前,按照往常的习惯,我此时早该回宿舍洗完了澡,然而今天我却连晚饭都没吃。可想而知,我今天晚上的个人安排全都由于我对时间的疏忽,而通通推迟了。这可不得了,我参加了一个新年晚会节目,今晚是上台彩排的日子。
“Ezio, I\'m afraid I need to leave. Right now!(艾吉奥,我恐怕得走了。立刻!)”我迅速起身收好了琴谱,背起包,又低声自言自语,“哎,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这时他却忽然笑了起来:“我又不住在这里!”
“啊?我当然知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你刚才说得好像我住在你的教室,嗯,说得好像你要离开我。”
“喔喔,这样吗?我不会离开你的,放心好了,我不会变心的!豆子我的心可忠诚了,绝不花心……等等,哪儿不太对劲……”前脚踏出博学楼时,看着夜幕四合的校园,我才突然惊醒,就在刚才我似乎跟艾吉奥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他倒是没太大反应,仅仅是笑着按了按我的脑袋,仿佛我头上长了一个蘑菇。
“对不起,艾吉奥,我开玩笑的。”抱持着严肃认真的态度,我停下来向艾叔道了歉。
“为什么要道歉?边走边说吧,你不是有急事吗?”
我看了正有些懵圈的艾吉奥一眼,没有吭声。也许我应该好好认清现实,要知道,最终和艾叔在一起是索菲亚,不是我这个路人豆,所以我不能随便做任何承诺。艾吉奥需要的,我给不了;我需要的,艾吉奥也给不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再能看到他,这是最大的问题。至于狗哥艾登能看到他,那是很自然的,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最后的最后,我沉默了许久,艾吉奥也没有继续询问。就这样,一高一矮的两个画风完全不同的人陷入了画风一致的沉默。直到依然人声鼎沸的如意阁食堂出现在眼前,我才缓了口气,正要开口瞎扯点什么以打破长久的安静,他就抢了我的话语权。
“我发现我并不了解你。”
“哦嚯,请继续你的演讲。”我略带一丝嘲讽地扬起笑,然后向食堂阿姨要了普通的两菜一饭,刻意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我自己都不敢说真的了解自己,更别提从15世纪穿越来的外国人了。
艾吉奥坐在我的对面,透着严肃的刺客袍子出现在一个大学普通食堂里,这样的诡异情景总让我隐隐想发笑。他再次摘下了兜帽,露出了漂亮的棕褐色眼睛,似乎是觉得这样会更显亲切。接着他轻咳了几声,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架势。
“Hey, kid, I know what kinds of music you really love. You enjoy foreign songs, especially Italia\'s songs. You like a famous band called Maroon 5. And you also listen to some ballads and country music. Sometimes, songs of Northern Europe is your choice. Am I right(嘿,孩子,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你喜欢听外国歌曲,尤其是意大利的。你喜欢一个叫Maroon 5的著名乐队,你也听民谣、乡村音乐。有时,北欧歌曲会是你的选择。我说的对吗?)”
不错,讲得挺对,不过话说为什么他要叫我孩子?
“You love drawing and you are good at reproduction, but you usually say your drawings are not good enough.(你喜欢画画,你很擅长临摹,但你总说自己画得不够好。)”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大学期间没有临摹过任何一副艾吉奥?假设一下,画中人发现了别人暗中给他画了肖像画,想想就好羞耻,毕竟又不是美术生。
“You like reading stories, and you prefer create stories. You write your stories in that...that thin rectangle machine - oh, yes, it\'s laptop. You write stories in it and you have your readers.(你喜欢看故事,更喜欢自己编故事,你在那个……那个薄薄的长方形的机器里——噢,是的,叫做笔记本电脑。你会在里面写故事,有读者看你的故事。)”
薄薄的长方形的机器?哈哈哈哈哈哈哈要不是他提醒,我真的没注意到笔记本是长方形的!等等,他看过我写的同人文了吗?什么!细思极恐!
“唔唔,还有嘛?”咀嚼着一大块豆腐干,我强行保持镇定,含混不清地追问道。
“You never eat meats and only have some vegetables and fruits just like Leonardo. Emmm, you really like tofu.(你和莱昂纳多一样不吃肉,只喜欢吃蔬菜水果。嗯,你真的很喜欢吃豆腐。)”
噢,原来达芬奇是素食主义者啊。我喜欢吃豆腐是没错,但不知为何,听上去总觉得怪怪的。
“Languages are one of your favourite. You love your mother tongue, English, and of course, Italiano. You regard every language as an important part of human culture. (语言是你喜欢的事物之一。你喜欢你的母语、英语,当然还有意语。你认为每一种语言都是人类文明的重要部分。)”
我发现了,艾吉奥真的很喜欢在英语里穿插意大利语。真奇怪,今天艾吉奥怎么了,搞得跟写作文似的。我都发懵了,差点忘了吃饭。
我赶紧吞下了一口饭菜压压惊:“噢,我亲爱的老伙计,你竟然跑题了!你的中心论点是‘你发现你并不了解我’,可你通篇下来仿佛在自豪地告诉我你很了解我!老天,我希望上帝保佑你的脑子!”
他用略带幽怨又无奈的眼神盯着我看,似是在无声地控诉我毁了他刚营造好的演讲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