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巴黎》痴人梦语

4、III 街头奇遇

　　“小姐，你还在磨蹭什么？”拉法尔夫人推开门，看见依旧身着破衣裙，并呆呆地坐在窗前的朱黎，不由地皱了皱眉，带着一丝不悦，开门见山地说：“你的家庭教师已经在大厅等候多时了，你这个样子是多么失礼啊。”

　　本就在苦思冥想的朱黎被她这么一说愣了一愣，什么家庭老师啊，这个怪女人昨天根本就没有提过，现在反倒来数落我。于是便耸耸肩，摊开双手，以示无奈。

　　拉法尔夫人没多看她一眼，退出走廊，击了两下掌，随后另一个年轻的女仆便低着头，匆匆地走进房间，替朱黎净身，更衣。

　　片刻后，镜子里显出朱黎那张垂头丧气的脸，身穿着一套法国古装，长长的黑发被一根白丝带束起。

　　不愧是公爵小姐的气派，连衣裙都是用在欧洲尚是价值连城的丝绸所做成的。纯白的丝裙上用金线绣满了蔷薇，宽大的领口和撑胸露出了朱黎那并不伟大的胸部，腰上被拉得死紧的金丝腰带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蓬蓬的裙裾和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让她觉得自己活像是一个多层的鲜奶大蛋糕，举步为艰，又方便任人宰割。

　　想到门外还有个瘟神在等，只好硬着头皮，一高一低地走了出去。

　　朱黎跟在拉法尔夫人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只传来轻轻敲落在木制地板上的脚步声，一个沉稳，而另一个则有些凌乱。这条原本不长却幽暗的走廊在两人的沉默中显得异常难耐，诡异的气息足可以杀死人。

　　朱黎心里直竖毛，忍不住想找出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来改变气氛，便讪讪道：“拉法尔夫人，我要上的是什么课？”

　　“先是法语和礼仪。”拉法尔夫人顿了顿，冷淡而又毫不客气地说“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小姐。如果你不改一改现在的口音和气质，恐怕会成为社交界的笑柄。公爵小姐，可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好当。”

　　朱黎本来只想和她随意聊上几句，却没有想到碰了一鼻子的灰，心里更是对这个无理的女人咬牙切齿。

　　虽然自己说法语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中国口音(其实可能不止一点啦)，但绝对可以用流利自如来形容。想当初刚到法国的时候，谁不夸她法语好，现在反倒分不清那些话究竟是由衷赞美呢？还是虚情假意的奉承？当然，甜言蜜语总有令人陶陶然的魔力，而无情事实被揭穿的那一刻却总是令人难堪的。

　　拉法尔夫人带着朱黎走进大厅，向她引见了新任老师后，便悄然离去，独独留下这师徒二人并肩作战。

　　上帝真是会捉弄人，就在昨天晚上，朱黎还在为逃离西方艺术史考试之灾而欢呼雀跃，而如今又要面临新一轮“义务教育”的折磨。人生就是如此，不该逃的，你永远都逃不掉。

　　新老师不比她从前的教授们强多少，对她要求极高，仿佛想要把她一下子塞成一个理想中高贵而且好气质的公爵小姐，以便向公爵请功。于是从一早上到下午，都没有朱黎喘气的时间。

　　除了中午吃饭时得以和苏菲说笑一番外。两人对拉法尔夫人的看法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都认为她高傲冷淡，所以谈笑的内容倒有一大半是对她的冷嘲热讽。一顿饭过后，朱黎的心情也不由地变好了很多。

　　黄昏前，好不容易送走了老师，朱黎终于有了片刻独处的清闲，一个人独自步入了花园。回首望向公爵的宅邸，只见午后的阳光淡淡地撒在米色石墙的小天使雕塑上，显得格外温馨，恍如梦中。

　　花园比朱黎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她沿着林间的小道前行，和鲜花，小鸟，蝴蝶一起游嬉，片刻的宁静美景让她暂时忘却了身边的危险和苦恼。

　　直到花园的尽头，朱黎发现了一扇被树枝和树叶爬满的小木门，看样子这门被废弃已久了。她上前，扯下一些树枝和树叶，用力一推，门竟然没锁。

　　朱黎望着外面有点陌生的景色，犹豫着是否要迈出脚步。不用说，亲眼目睹十八世纪的巴黎是一件多么令人向往的事啊，但如果现在自己去求那个傲慢女人，说自己想出去，结果一定会被她断然拒绝。

　　所以，想着，朱黎便跳出门外，轻轻地掩上门，提起重重的裙摆，一溜烟地跑掉了。

　　… … …

　　… … …

　　… … …

　　一七八八年，初秋，巴黎的近郊，一个身着白衣裙的东方少女在林间欢快地奔跑着，清风扰乱了她美丽的黑色长发，夕阳映出了她绯红的双颊，如同天使般单纯而又无辜。

　　看了看草牌子上模糊的字迹，朱黎发现自己已站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了。这就是那条后来闻名遐迩的大街原来的样子了，没有到处繁华招摇的名牌商店，没有来自五湖四海拥挤不堪的游客，也没有川流不息嘈杂喧嚣的车辆，只有如同处子般的静谧，若不是两边各一排树叶微黄的小树，和中间被踏平的土，一定会认为自己其实身处原野。

　　朱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美好的野花的香味和青草的气息刻在记忆里。眺望远方，塞纳河的另一边，就是那个被称作三月田野的地方，这现在仍空旷荒无人迹的田野上，谁又会知道，百年后，那里就要竖起一座将被称为巴黎标志的铁塔，受到全世界游客的膜拜。

　　穿过悄无人迹的香榭丽舍大街，然后沿着静静的塞纳河畔行走，不知不觉中，朱黎已来到了协和广场。黄昏中的广场显得格外宁静，几只鸽子在广场的中央悠闲地踱步，夕阳的余晖洒在广场中央雕塑的金顶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起朱黎来，有的惊呼一声便掉头逃跑，有的好奇地打量着她，更有的认出她是公爵新收的养女，开始窃窃私议。

　　朱黎身边的人越围越多，她看到，心里不免惊讶。传说中巴黎在十八世纪末曾盛极一时，可是周围的人无不衣衫褴褛，肌黄面瘦，和自己想象中的香车骏马，贵族名媛不免相差了太远。自己这身穿着在这众人的中心反而显得突兀刺眼了。

　　朱黎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耳边却不停地听见有人纷纷议论：

　　“瞧，这就是普里斯克公爵昨晚收养的女孩。”

　　“多么幸运的女孩，一夜间飞上枝头。”

　　“她真美，真奇特，就像月亮般纯洁。”

　　“听说她从中国来，那是一个很远，神秘又富有的国家。”

　　“对，那里有用之不尽的丝绸和瓷器。”

　　“她会不会是中国的公主？”

　　“怎么会？听说她以前是乞儿呢，流浪街头。”

　　“无论如何，她也是我们平民的贵族小姐。”

　　“对，她是我们的公主。”

　　… …

　　这时，一个褐发碧眼的漂亮年轻男子走到朱黎身边，一边腼腆地朝她微笑，一边把一朵红玫瑰递到她面前，说：“公爵小姐，你是我见到过最最美丽的小姐。”

　　连早已领会到法国男人热情直接的朱黎，面对这当众的表白也不由地脸颊发烫，却也大方地接过那朵玫瑰，由衷地说了声“谢谢你，先生。”随即把玫瑰插在发间。

　　此时，四周顿时传出震天的欢呼声：

　　“普里斯克公爵小姐万岁 ! ”

　　“我们的公主万岁 !”

　　… …

　　那年轻男子爽朗的一笑，解除了朱黎听到欢呼声后的一丝尴尬，朱黎也不免大笑起来。他绅士般地向她一弯腰，说：“我叫乔治，是广场左边那家手工作坊的主人，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公爵小姐尽可以来找我。”

　　朱黎笑着说：“你就叫我朱黎吧，我可不觉得自己像什么公爵小姐。”

　　乔治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说：“茱莉，希望能够再见到你。”

　　和乔治道别以后，众人也散去了，朱黎这才发现天色已暗，想到自己失踪这么久，拉法尔夫人一定气得暴跳如雷的样子，心中不免暗暗害怕，便急急地朝归路跑去。

　　跑着跑着，夜幕已降临，繁星点点，明月一轮，微风习习，秋叶瑟瑟。

　　不知不觉，朱黎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小道，冷飕飕的风让她禁不住抓紧自己的衣领，加快了脚步。

　　突然，脚边树丛里似有异物移动，朱黎一惊，脚步也不由地停了一停。就在那一瞬间，一双黑手飞快地伸到她背后，一只手紧紧地掐住她那细细的脖子，要置她于死地，另一只手一把拉起她那乌黑发亮的长发，仿佛要把她的头发统统都连根拔起。

　　钻心的疼痛从头上传来，朱黎使劲挣扎，而自己的脖子却被那只手越捏越紧，空气越来越稀薄，而眼前的那轮圆月也变得愈发模糊不堪了，在她就快要失去知觉，软软地垂下双手的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双邪恶的手忽然松开，朱黎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正在朱黎大口大口地喘气和咳嗽时，那辆救命的马车停在了面前，车上跳下一个华衣男子，轻轻地将她抱起，并温柔地把她放入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