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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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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日,那人跪坐在身前,道,承蒙公子赎身之福,又得公子三年宠爱,壬辰并非无心之人......早已倾心,只是主上有命,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主上不再追究公子之事,属下现在便带公子出去。
纵然听出那人惶惶不安,又带小心翼翼的爱慕之情,先生也只觉怒火中烧。
你若是一心为主也就罢了,在其位谋其职,我只当自己自作多情,如今又说什么早已倾心,那我这个相好之人便是抵不上你那主上了!你又有何颜面说倾心于我!我待你至诚至信,你却拿去邀功,纵是我一言一行都要报与你家主子,难道这么明显招来杀身之祸的言语你都不知稍加隐瞒吗!我日日盼你偷偷来看我,有一次违背你家主上,我也不悔心悦你三年,而今你家主上说我于他无用时,你便来了,如今要你来有何用!
先生气急攻心,外加多日伤痛折磨,说完粗喘几口气便昏倒在地。醒来时身上伤处已被涂抹药膏包扎起来,抬眼望去,先生已不在地牢,那人依旧跪在榻边。壬辰见先生醒来,膝行倒水送至先生唇边,先生别过头不予理睬。
那人僵直,半晌道,公子已脱离牢狱,府主忙于大业,无暇顾及,公子在此养好身子,过段时间再做打算,属下另寻时机过来。
先生知晓壬辰将自己私下带出,一旦查出便是赐死,甚至生不如死。但那又如何,即便是救出自己也不能减轻丝毫怨气,反倒更甚。此事皆因那人而起,如今倒是假仁假义,谁稀罕!纵使那人身死,也是该得的!
周边城池联手围攻,府主自是无暇顾及这么一个小小的玩意儿。那人找了别人替他囚在牢中,为了不引人注意,三五日甚至七八日才来小院,每次跪坐先生身旁尽心服侍,一个时辰便离开。先生不曾与那人言谈,自己读书静养,只当他不存在。
约莫一月左右,先生恢复七七八八。一日那人走后半个时辰,先生从衣柜里随手抓了一把碎银收入怀中,不带任何衣物,借着集会人山人海的机会,逃出城。
先生一路辗转,不停更换妆容服饰,每个有人烟的地方只待几日。天南海北,先生四处奔波。一年光景,战乱平息,江山已改朝换代,当年的府主兵败逃亡。先生最终停留在京郊,京城是非多,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先生在此间已有十载光阴,数年前的波折在心底已慢慢淡去,不逐功名利禄,只求安稳闲适。五年前那府主便被诛杀,先生更是放下所有,安然度日。
本该随着主上殉葬的人又出现在先生面前,仍旧像当初跪在一旁。先生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是非知不可,他人种种,干他屁事。只是这人除却唤了几声“公子”外,只是垂首直跪,并无他言。先生也不想理睬,下了榻,径直向外走去。
栅栏外的篾篮已被拿放到院里的石桌旁,清粥小菜等一一摆上。那人跟随他出屋,怀中抱着柜子里棉被连同榻上的薄毯,将它们晾晒在院里的挂绳上。又打水洗了先生堆积多日衣裳,也挂起来晒着。待先生吃完早食,又把碗盘洗净,重新放入篾篮里。
对此举,先生坦然受之。以往先生信他爱他宠他,那人害他欺他骗他,如今这些小事,有何受不得?
只是先生觉得那人有长期寄居的打算,先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他未曾殉葬于府主,中间有再多波澜,先生也不想知晓。
先生唤来那人,流露明显的老死不相往来之意。那人仍旧只是垂首僵直跪地不答话。先生见此,心中似火烧。
当年我困于牢狱深受刑罚之苦,尚且不见你来与我见上一面,现下我悠然自得之时,你便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只会让我心生厌烦。
壬辰自知有愧于公子......
你不必有愧,为人下属自当为主子尽心尽力办事,何况你曾救我逃离。若说两人相伴之情,你也不必介怀,我早已不放在心上,只当自己少不更事。
壬辰不能忘记公子的好......不敢求公子原谅......只求相伴左右......做个叠衣铺被的小侍......
那人身形微颤,磕磕巴巴的说出这些讨好的话。先生心中烦躁,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他了,性格木讷,嘴笨不会说些讨喜的话,原想着忠厚老实之人最不会风流不专心,结果呢,养的却是别人家的狗。
先生不再理会他,拿了书便去了隔壁的学堂,学生们都到齐等着先生讲课。先生翻开诗集,开始授新诗。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