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氏春秋》从沫

30、再见方时

　　自从接到京都来的那份信件，他就没了好日子过。燕行恪对他非打即骂，一点儿情面不留。所谓打狗看主人，他如此行事，想必是跟李后产生了分歧跟矛盾吧？暗自思度间，一阵明朗的笑声由远而至，楚尧抬目看去，却是两个身形相仿的男子正驭马走近。
　　走在前面的男子发髻高束，却是一个清爽干净的俊面青年，一身海清长衫尽显其身形之颀长卓然。不是方时，却还有谁？看到燕行恪，他疾上几步拱手道：“太子殿下安好！”
　　燕行恪“呵呵”一笑，抬手虚扶一下，道：“许久不见，表哥似乎又客气了！”
　　方时亦笑笑：“礼数不可废！臣自也不敢逾越了的！突然而至希望没有打扰到诸位！”
　　众人闻言，忙向他行了礼道是无妨。
　　现下日光并不毒烈，明媚灿烂中那人俊颜似玉、明眸清润、皓齿如雪，笑意浸面让他整个人在原有的俊朗之上凭添了几份温润舒适的亲和之感。
　　楚尧心下一动，几年不见，这位当真是越发的风姿绰约了。
　　这方氏一族过往显赫、现下亦居四大家族之中，但到方时袭位方家便抛去原本功伟厚本至深之势，他虽然还吏于东南五郡之上，却是逐渐放权地方各郡，不再专辖，更多的时候不是坐镇侯府，倒是做了个富贵闲人，经常出门在外。
　　楚尧后来对他的了解，也多在传闻之上，如今一见，倒是防备不及：既是已然脱世，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她才不相信什么巧合。
　　有人开口道：“小侯爷在外多年，今日竟在此处巧遇，当真是我等之兴！却不知您下一站却要游访何处？”
　　方时淡然一笑：“说来却并不是机缘巧合，我在此等待殿下及各位已有几日！”
　　“呵——”慕容姜风清声笑道，“他这人行踪无常，若不是想要借着我等出使之便去往桐城一起凑个热闹，焉会出现在此相见？”
　　“你欲一道前去？”燕行恪不禁意外。
　　那厢赧然一笑，点点头：“是！我原本计划近日去往桐城一观其聚风采贤之盛况。偏巧前些日子父亲通了家书过来，道是殿下领了旨意过来，便在此处侯了！”随即略显讨好的再度冲燕行恪拱手请道，“还望殿下承了臣这小小私心！”
　　他的示弱、讨好在燕行恪那里显然是极为受用的，那人“哈哈”笑开：“小事一桩！你既喜欢，就与我等同道而行，届时也好有个照应！”然后横眉微皱言道：“我靖乾儿郎最是不拘这等小节，你以后可莫要再承了那栖子、天裳之国的做作之态！”这是在说他方时的行为太过拘泥、做作。
　　燕行恪这人惯于自恃过高，别人敬一寸他兀自就能长出一尺来。他这话若是说与一般人听了大抵会生气，方时闻之却是全不在意般，慨然接受道：“受教了！”
　　燕行恪满意的斜唇一笑，甩了马鞭继续前行。
　　一旁的慕容姜风先是无话，待到同楚尧一起落到后方，方才忍不住少许责备的发问：“你过来便是受他气来的吗？”
　　“怎会？！我分明是来凑热闹的，你刚才不是已为我解说过了吗？”
　　“哼——你明知他是无知，却仍受了他这等侮辱！你可真大度！”慕容姜风仍是没好气道。
　　方时见他如此，面上一如初见的温润神情不变，闲在将手上的折扇“哗啦”一声打开，轻摇，反问：“既然明知他是无知，给出的‘侮辱’却又哪里能做得数，何必在意？”
　　没错，跟无知之人计较只会显得的更加无知而已，不争辩并不是懦弱，只是无谓而已。
　　他这话犀利而一针见血。
　　这个方小侯爷却是越发的妙了，旁边的楚尧不禁轻笑出声。
　　“哈哈……此话妙极！”慕容姜风闻之大笑。
　　方时却只淡雅的抬了抬眉，好像慕容姜风大赞之言并非出自他口。听到楚尧的低笑，他蓦然看去，冲她点点头，道：“这位是……”
　　楚尧颔首还礼：“草民水冉，见过方小侯爷！”
　　慕容姜风那边忙敛了笑，过来插话解释道：“他就是我刚才跟你说起的那个有趣之人了！”
　　他接着对楚尧语道：“水冉，他这位方小侯爷虽袭了个爵位，倒也并不算个正儿八经的侯爷，你待他只似我一般即可！”
　　她待他？说起来，后来的这一路行来，她同他除了受劫那一日的攀谈，却也并没有特别熟络起来。每日，他或是想到、听到、看到什么奇怪有趣的事情便会过来同她说上两句，却也只是说那一两句而已。若说特别之处，大概便是：每每话语前后他们总是格外默契的省略掉了对对方的敬称跟礼节。
　　“好！”她轻应了声，也不再多话。
　　方时淡然一笑，道：“这‘越俎代庖’之事你倒是惯行，却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慕容“呵呵”一笑：“就是知道你会无异议，我才这样说！你方时几时在意过别人如何待你、看你？对了，说实话，你对这桐城之行当真那兴趣满满？我记得你似乎去过了。我看真的想让你来的是你那位老好人老爹吧？”
　　方时的爹？那么是否可以说他间接代表的是李后呢？楚尧暗自盘算着。其实这也无可厚非，他方家原与李家便有极深的渊源。
　　忆想当初，方家始袭爵位之时正是其家势力威望的鼎盛时期，到第二代爵位之时，正遇靖乾国中四方暴动，方家一马当先倾尽全力力保河山。战争之艰苦到暴动全面镇压安定之时，方家所有壮年男子尽数战死沙场，只剩得一家的寡妇苦守几个婴孩儿。祸不单行，后继不过两三年时间方家单剩几个男孩却也因各种意外相继离世。方家，这威震一时名门大族堪堪就要面临着绝后的危机。
　　彼时方家只剩得唯一一名长至及笄之龄的女孙方妍。朝中众臣纷纷上禀皇帝念方家满门忠烈将此女纳入后宫为妃，道是有朝一日方妍或与皇帝诞下龙种，至此方氏血统幸入皇室却也承了这方氏之功。岂知当时的先皇已近花甲，掌家的方氏老太君自是千百万个不愿意应下这门亲事。她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匆匆将孙女方妍下嫁于当时师承方氏门下的李氏三子李维，也就是担当今一国之母的李后李纾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