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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趔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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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你把宋施养得很好。”
芭蕉右手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白芣仔细听,做了个口型“主子在问话。”
答话的是一道亲切女声,音调温柔,令人心生好感,正是玉漏迟的老板年缪绾,“是,烨烛是个好孩子。我和重哥没有子女,倒是和这孩子有缘。”说来凑巧,她大哥谬纶娶的也是宋氏女,按辈分算来,应是宋氏的远房姑母。
宋施,字烨烛。
取自施枢《杨蟾川铁佛普度会》的首句‘炜烨神光烛素屏,苦魂蒙度语堪听。
“还未谢尊主大恩。”缪绾拜倒,“纳氏求见主子未得见,颇为惋惜,特意托属下替他们谢恩。”纳氏纷儿被害之仇、纳氏生意被蚕食之恨,均在花胪处得以了结。而疏影联合吴氏,彻底扼住花家疯狂扩张的势头,给众多挣扎求生的民间织坊以活路,尤以缪氏受益最大。想当年,青州三大丝织巨头花纳缪曾经何等风光,只是历史变迁祖业难继,飞鸟惊林,各寻出路:花氏纳氏均与朝廷显贵联姻,积极拓张,一度成为皇商候选,只有缪氏守拙固本,多年未有进益。
如今花氏元气大伤,疏影吃肉缪氏喝汤,一口参汤下肚,星火燎原。
宿仪微微点头,并不接话,只说其他:“说说宋氏。”
“是。”缪绾正色,将自己所知的宋氏情况细细讲来。
宋氏深居湖山,湖山多山林,居民筑寨聚居,每个寨子约有十二三户,寨子之间相距十里,算是鸡犬不相闻。宋旋父亲土生土长,母亲从外地嫁来——不过根据各种表现,合理怀疑宋母是被拐卖而来:宋母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与山里居民格格不入,期间多次逃跑未果,直到双腿瘫痪,后在宋施出生后没多久病逝。
宋母死后,宋父性情大变,面对子女多是咒骂暴打。
后某天,宋父失足落水,溺亡。
自此,宋旋姐弟四人相依为命。
宋旋此人,心狠手辣,传闻中他有一双鹰眼,因练功眼白增多,黑瞳变小,隐隐若黑墨滴在白玉璧,望之心寒。目前是魔教阎罗殿行三宋帝王,自大当家秦广王疯魔,二当家楚江王心力交瘁,宋帝王已实际控制阎罗殿的过半势力。
长姐宋旖,被卖宛平,现为右相闻致侧夫人。闻致,出自文宣侯闻氏,闻氏在多年前的燕夏之战中,九名子孙殉国,满门英烈,白色经年。
宿仪敲击棋子的手指微顿,一双远山眉愈发平淡悠远。
缪绾不敢再看,止了话音,低头静立,约摸半盏茶才听宿仪说了声“继续”,定定神轻声道:“宋旋次姐宋旎,本是花胪书房洒扫丫头,因长相俏丽,知冷识热,深得花胪欢心,从通房、贵妾,一路成为花胪后院掌事夫人。宋旎有女花异美,此女相貌不算出彩,却学识上乘,很有书卷气,素有‘才女异姝’才名……”
宿仪抬手止住:“她们可与南越国有来往?”
缪绾呆了呆,柳眉蹙起,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南越。
门外白芣和芭蕉也有点懵,二人对视时忽然想到纳氏所中的东施蛊。果然就听门内归渊的声音传来,正是在为缪绾解释。
缪绾恍然大悟:“尊主想为维桢解蛊?”原来花维桢是中了蛊才这般样貌,不知解蛊后是何等风采。
宿仪不置可否。
缪绾仔细想了半天,还是摇头:“因为烨烛的缘故,属下很是盯了宋旎几年,据我所知,宋旎与南边并无往来,只与宛平的闻侧夫人感情甚深。”顿了顿补充道,“毕竟她们是亲姐妹。”言语间难掩嘲讽。
白芣轻声问芭蕉:“宋施不也是亲生姊妹,况且年幼,怎么不见她们关心?”
芭蕉翻了个白眼,伸出右手给他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手指头还不一般齐呢,何况人心。
门吱呀轻响,出来的归渊轻咳一声,打断了白芣了然的眼神儿:“烨烛少年失忆,加上南浦有意阻隔,宋氏并不曾与烨烛取得联系。”
嗯?
归渊揉了揉额头,有些无奈。
当年他救了出逃的宋施,本要带去由县,不料途中遇到被人追杀的谭林主仆,他搭救时背后受袭,宋施被失手摔出,昏迷后失去部分记忆,至今未有复原迹象。
“哦~”芭蕉和白芣拖长声音慢应着,难怪宋施对归渊这个救命恩人总是客气有余亲热不足,一声声“墨离叔叔”叫得归渊经常额眉头乱跳,实际上他不过比她大了七岁而已。
归渊挑眉,一个一个警告地望过去。
芭蕉警告回来。
归渊移开眼睛问白芣:“芣伯在此作甚?”
“哦。”白芣忙将院门口发生的事情说了。
听到秋小妖回来,归渊向前的脚步瞬间转回,毫不迟疑地进屋去了:“尊主,属下觉得,您应该亲自去宛平一趟。”
宿仪眉眼轻抬,从归渊面上滑过,看得他不自在地又是一阵咳嗽,半晌才轻轻嗯一声。
一行人到得院门口时,松声馆门外的伤了脚趾的石狮已经被厍井仪修好搬回来了。
看着平稳走来的石狮,缪绾惊得半天才感慨了一句:“维桢这个弟弟真是天生神力啊。”
厍井仪听见声音,忙将石狮放到原处,抹了把额上细汗,疾走几步近前行礼。
宿仪还礼:“要带你师父回宛平?”
厍井仪心中喟叹,这位宿苑主果然一如既往的直接了当。
“师父受了伤,师主身体虚弱,歇息几日再动身。”
宿仪点头。
眼见他绕过自己要走,厍井仪忙紧跟几步,连连抱拳:“宿苑主请留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宿苑主指点迷津,为在下师主指明救命之法。”
芭蕉面色一变,缪绾眼疾手快扯了她紧走几步去了一边,点着她额头急道:“你这丫头,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脾气,一沾上尊主的事儿你就这般气恼,时日久了岂不要被人看出端倪?”
芭蕉扭头恨恨盯着还在不停作揖的厍井仪,气道:“夹麦毒的救命之法,不外乎釉里果和九重天经,他让主子指路,两片嘴唇上下一碰说得轻巧!有事弟子服其劳,他怎么不去寻釉里,再不济现在开始练九重天经也成。”
缪绾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先是气呼呼后来渐渐红了的眼眶,鼻头也是一酸,按着她的肩膀再也说不出话来。无意间扭头就见那边不知宿仪说了什么,厍井仪连连鞠躬,很是感恩戴德,缪绾心中一惊,竟比芭蕉脚下还快,几步过去,就见归渊面色不好,正盯着厍井仪的头顶发旋,不知道是不是想给他一下。
缪绾以眼神询问。
归渊长长吸了口气,比了个手势。
缪绾预想成真,一时心头急苦难当,恨不能将厍井仪推个趔趄。
厍井仪不知,还为宿仪答应帮忙欣喜,这实是他不曾预料到的顺利。
一家欢喜几家愁。
扶初气急败坏从别院暗室跑出来时正遇上一行人进门,看见为首的宿仪,到嘴的脏话打了个转儿,只委屈地说了句:“里面那两个女人是假的。”
缪绾愣了愣,忙分开众人进去,一盏茶后出来,眼中都是震惊和意外:“维桢动手的时候派人盯着的,怎么可能掉包?”暗室中当初关押的明明是宋旎和花异美,现在却变成了两个陌生女人。
没有人回答。
宿仪捡了张石凳坐下,垂眸想了想,吩咐道:“让蓝辞过来看看,是不是用了易容蛊。”
归渊应是,没有立刻走,他感觉宿仪好像还有别的顾虑,等了几息,又听他略带迟疑着说了句:“查宋旋,小心一点。”
宋旎金蝉脱壳,兴许会投奔她的兄长。
归渊想说什么,被芭蕉轻轻拽了下衣袖,只得止住,拱手道了声“是。”
“去叫醉娘来。”宿仪看了看扶初,并没有问她们为何三日已过仍未去往宛平。
扶初乖乖答应,小跑着去了后院,不到一盏茶就将扶醉唤了来。
“尊主。”扶醉面色泛白,一副病态。
“见过了?”答案很明显。
扶醉咬了下嘴唇,眼泪不受控制噼里啪啦砸落,直到此时她真切看到宿仪,才确信自己这些年得到了什么。
神鬼令出,百鬼难逃。
没想到一出手就抓住了六年前的鬼。
翟耀。
她的未婚夫,二十两银票,向婆婆的儿媳向东的娘亲……往事历历在目。
世上意外那么多,他怎么就没有遇到。
当他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她只觉讽刺。
“你现在执掌醉太平,想来熟悉南浦归渊。”虽为阶下囚,却仍旧闲适,与她说话时眼睛很郑重地看着她,“可否顾念旧情,为我求个人情?”
五味杂陈下,她竟然笑了下。
翟耀不解。
“银票为什么是假的。”扶醉低声说了句,不知道是问他还是问六年前的那个自己。
曾经设想过百般曲折,到如今最残忍的那一种是真相。
“因为……需要你试水。”终究不是可以义正言辞的事情,他难免尴尬,说话时两手短暂相握了一下。
白皙纤细,骨节分明。
还是那双小秀才的手。
忽然间意兴阑珊,忽然间悲从心起。
扶醉没有回答,眼睛看着他,一步步后退,此刻,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记忆中阳光耀眼,左隽的青驴敦厚,向婆婆目光慈悲。还有宿仪,他的手比他的还要干净修长。那双手根根清骨,给自己一座醉太平,给了自己安身立命的今天。
“尊主,属下明日就启程。”扶醉抬头,一双眼睛雨过天晴。
“好。”
扶醉扶着石桌起身,扶初忙过来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扶初歪头,就见扶醉站稳,缓慢而郑重地对着宿仪躬身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