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某》九卢

8、和解

　　厍妙仪是真的不懂。
　　即便幼时她最为敬重常年在外“经商不易”的父亲，即便“父亲”一词在她心中象征“依靠”、“高大”，但也只是曾经而已。
　　母亲以为的明媒正娶，不过是外室；自己和弟弟，是不见光的私生子。
　　多年前撕破脸的那天，她曾经以死相逼，想要换取花胪对他们母子三人的些许垂怜，甚至她甘愿用她的死唤醒他为人父的少许怜惜。
　　那把刀刺向胸口的时候，她有多渴望他能阻止，那么在他无动于衷袖手旁观时她就有多绝望。
　　弟弟井仪攥住了刀。
　　花胪眼中只有不屑与冷漠。
　　过了很久她才明白，她相貌随了外祖父，宽脸高颧骨，不类花家女。
　　花家自古出美女。
　　前有花氏女做过前朝贵妃，今有女联姻王府侯府。她不具备联姻的价值。
　　他甚至语出讥讽：“戏够了吗，小孩子都能拦下的刀，糊弄老子，真是笑话！”
　　所以他从不知井仪天生神力吗。
　　这些年，妙仪和井仪，在他心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哭到抽搐，哭灭了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全部希冀。
　　那个时候，母亲也在哭。
　　厍香橼是很标准的扬州美女，弱质纤纤，霜月盈盈，哀哀抽泣也有风烟俱净之美。
　　那些画面恍如昨日。
　　所以厍妙仪不懂，那些痛苦历历在目，为何还要自讨苦吃？
　　她承认，看到他容颜尽毁难掩憔悴，她会难过，会不忍，但是她更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厍井仪看看眼中蓄满泪水的姐姐，能感受到她被父母同时背叛的无助和凄凉；再看看小心为花胪拭去额间冷汗的母亲，她眼中有着多年未见的神采。
　　母亲柔弱并不脆弱，绝非菟丝花。
　　他虽然也看不懂，可他愿意听听母亲的想法。
　　“你们怨恨你们的父亲，我也一样恨我的父亲。”
　　厍妙仪姐弟被这话惊得猛然抬起了头。
　　厍香橼苦笑。
　　她这些年过得并不舒心，如同微云惊风，眉眼中终于带了岁月不曾仁慈的痕迹。
　　她的父亲厍智，原惠民县小小的师爷，却有着一颗“士为知己者死”的侠士心。可是他似乎不曾想过，他死后他的女儿何去何从。
　　“是他救我出泥沼。”父亲过世后，她一度流落教坊。不论花胪出自何种心情赎她出来，都令她免于深陷泥淖。
　　他是她人生中第一道光，虽然没能一直莹白璀璨，却也毕竟劈开了她的混沌岁月。
　　她为花胪捋好鬓角碎发，眼光柔和，像是那天妙仪哭着回来之前在这槐花胡同的宁静时光，她没有抬头，话也说得艰难：“妙仪，他对不起你，娘不求你原谅他，且当他是个陌生人吧。”
　　厍妙仪仰头咽下眼泪，缓慢且坚定地摇头：“我做不到。”
　　我得恨他才能更加清醒地走下去。
　　她也不想和自己和解，那个被刀尖刺破胸口的小妙仪，她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心酸。何况他也不需要她的和解，花家的人，绝不后悔也从不认错。
　　何况郁聄茵用了十万两成全她与他恩断义绝，她不能辜负这份心意。
　　厍香橼轻声叹息，目光迟迟，良久才看向厍井仪。
　　“娘，师父教过我一个道理。”
　　“是什么？”她对儿子这位师父不甚了解，只知是位姓吴的老者，有着一手好箭术。
　　“师父说，人生如意少。”
　　厍香橼长叹一声。
　　儿子说得委婉，却也拒绝了她。
　　未料厍井仪还有下句：“怅恨不逢如意酒，寻思难值有情人。”
　　厍妙仪呆了一呆，慢慢抬眸看向坦率而真诚的弟弟，看着他眼中的坚持和坦荡，心头那股子郁气忽然就泄了。
　　母子三人，各有本心，谁也不必勉强谁。
　　也好，与其勉强同仇敌忾，不如各自如意。
　　***
　　厍井仪辞别了母亲和姐姐，一路寻到墨竹苑。
　　“在下前来感谢宿苑主搭救师父和师主之恩。”
　　“不必言谢。”管家白芣拱手回礼。
　　厍井仪挠挠头，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都没解释自己师父是吴桐，师父的主人是谭林。虽然早就听闻墨竹宿仪为人最是冷善——虽施恩于人却从不多做纠缠，可是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实在令人头秃。
　　“看招！”忽然头顶风声划过，一柄黑色大刀涡流般旋来，厍井仪矮身躲过刀尖，却被回转的刀柄抹掉了发梢。
　　定睛一看，果见来者手持一刀，刀身黑亮，隐隐若有黑烟萦绕，刀身靠近手柄处有三片须刃，竟是传说中的虎翼！
　　虎翼刀，上古三大邪器之一，相传锻造中使用许多恶毒之物，多种诅咒缠缚。夏朝末期为君主桀所有，之后暴政开始。后被汤王所斩，三刀被击成碎片封印于地下。史载：中平二年，李傕掘得三刀，名曰龙牙、虎翼、犬神。李傕死后，三刀封于太庙。北宋韩蕲得之，铸成降龙、伏虎、斩犬三把铡刀，由大宋天子御批存放于开封府。然，淮南侯史家古籍所载，太庙遗址中，封印解除时，并未见虎翼刀，原碎片处只余袅袅黑气。后该刀重现江湖，曾被西梁属国呼图壁所得。
　　不曾想，今日竟在燕地见到。
　　“再来！”对方眼睛一亮，手中刀也铮铮作响，一人一刀明显跃跃欲试。
　　“且慢！”厍井仪只擅弓箭，方才避开已是侥幸，再来恐怕要命丧当场。
　　对方皱眉，眼中阴晴不定，倒并未立刻攻来。
　　厍井仪得以喘口气，忙粗粗打量来人，对面少年年不过十二三，头发高扎，剑眉圆眼，一身短打，肩抗虎翼。
　　眼见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对方眯了眼睛又要挥刀，他都被对方眼中的亮光灼了一下，不对，等等，怎么是蓝眼睛！
　　蓝目十二三，秋刀不过晚。
　　这少年怎是天下杀手排行榜第三的秋于阗！
　　秋于阗，江湖人称“秋小妖”，出自南邪四海宫之一的秋菊宫，秋菊宫主秋朝只是其养父，其真正师承南邪七星楼楼主楼阑。
　　秋于阗被称为“妖”，不是因为心狠手辣，而是因为“性格耿直”，或者更确切应是阴晴不定。据说前一刻你还和他勾肩搭背闲话风月，后一瞬他忽然来一句“酒莫空，提头来庆！”令在场者胃口尽散，心情全无。
　　妖行于世的秋于阗，有个言听计从的人。
　　“你别冲动！我是宿苑主客人。”厍井仪抬手抵住虎翼，急声解释。手下一阵烫，几不曾令他惊呼出声，低头一看，虎翼颤动如被冒犯，蓄势待发之势令人胆寒。
　　“骗子！”秋于阗目光在白芣身上一绕，其中含义显而易见。你是客人你进不去？当他没见过那些来墨竹苑借着谢恩又得寸进尺的小人吗，这肯定又是个道德绑架的，且让他为民除害！
　　“这……”厍井仪词穷，铮鸣声再响，来不及再说，下意识摸箭搭弓，利箭飞出，箭尖将虎翼撞开，势如破竹般钉进了斜对面松声馆门口的石狮子脚上。
　　秋于阗眼神儿溜过缺了脚趾头的雄狮子，忽然抱拳拱手：“兄台英武，改日再续！”说完拔腿就跑没影了。
　　如果他脸上没有明晃晃写着“闯祸了”三个小字外加一个加粗的“你”字，他还真信了他在夸他。
　　“这……”厍井仪无助地看向白芣，“这可如何是好。”
　　白芣叹气：“阁下稍候，我前去通报。”
　　***
　　“怎么这般神色？”芭蕉蹙眉看着唉声叹气走来的白芣。
　　白芣又是一声长叹，先问里面情形：“归渊走了吗？”
　　“尚未。”
　　“主子心情如何？”
　　“不如何。”
　　白芣噎了一下。
　　芭蕉自觉尊老，多解释了一句：“归渊带来了神鬼令的调查结果，主子没说什么，倒是在问宋施的事情。”
　　“谁？”白芣茫然。
　　“你也和秋小妖一样不记名字吗？”芭蕉日常不耐，顺口回了一句，“就是缪绾的养女，现在跟着城主做师爷的。”
　　隽城有两个刑事名家，一是师爷宋施，熟知律法，脑子灵活，最爱替蒙冤的穷苦人出谋划策；另一个是个女仵作，因夫家犯事流入贱籍，后隽城取消仵作贱籍，她却并未离开。
　　“问她作甚？”这个师爷性子活泼，爱说爱笑，第一次来墨竹苑就把主子闹得面无表情。他想起来了，宋施好像还是归渊捡来送给缪绾的？
　　“就是花家那摊子事儿呗。”芭蕉努嘴，示意听里头归渊说话。
　　只听归渊说道：“当年她才六岁，是被兄长卖了的。”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兄长就是太魔阎罗殿宋旋。”
　　门里门外几人恍然大悟。
　　宋帝王宋旋，靠“卖姐鬻妹”起的家。宋氏祖居湖山深地，一门一子三女，父母不详，宋旋排行第三。他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卖了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长姐宋旖卖到了宛平望族，次姐宋旎卖入梅岭花家，妹妹宋施卖进祭礼世家李氏，后李氏三小姐走失，李尚书触景伤情，宋施等一众丫鬟被遣散，宋旋领回后又将妹妹卖出，只是中途被宋施逃了。
　　“花胪贵妾，正是宋施二姐，宋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