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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兼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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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要他了是吗?”身后传来一个带着九分肯定一分疑问的声音。
僵硬感觉传遍了每个人,尤以被问话的扶醉为最,她甚至觉得方才见翟耀都不曾如此可怖——老天爷,秋小妖怎会在此?!只恨自己被翟耀拖住脚步,没有早去宛平。
虽不知秋小妖为何关心翟耀,话还是要答的:“是。”
“好呀,醉醉,谢谢你!”身后的声音明显欢快。
一阵风过,屋内蓦地传来一声凄厉惊叫,随即被掐断。
众人僵硬中更添凉意。
“阿清,喏,给你!”秋小妖很快回来,手中托盘献宝一样呈给宿仪。
明知好奇害死猫,可众人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猫有九命对吧。
只看一眼。
“呕。”扶初扑到紫藤树下干呕起来。
归渊和扶醉还好些,却也心头胃里翻滚不停,就连急匆匆赶来素来面无好色的蓝辞都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眼角瞥见隔壁看押“宋旎母女”的红衣女子嗖一下把头缩了回去。
托盘上,小秀才的双手整整齐齐鲜血淋漓。
世上意外那么多,秋小妖是最离奇的那一个。
红衣女拍拍扑通乱跳的胸口,直觉刺部有了秋小妖,应是天要亡我。
秋小妖歪着头,一双荔枝眼亮晶晶,头顶一边一个团髻,因为奔波略显凌乱:“阿清,我有好好完成任务。”
“嗯。”
神鬼令出,神鬼现形。
信息铺天盖地而来,快得如同雨后春笋:在玉漏迟追杀谭林主仆的杀手出自宛平,为杀手提供协助混进步月街玉漏迟的是七宝寨翟耀。
翟耀与谭林往日无冤,近日之仇不过是受人之托。
至于请托之人,一个是宛平左都御史成义府上,另一个……
“我不能杀义父呀,阿清,我把翟耀的两只手赔你好不好?”
“可是为什么会是义父呢?”秋小妖不解。
秋朝,秋于阗的养父,四时居秋菊居士,为人最是端方,如何会对千里之外的谭林起了杀心。
宿仪摆摆手,蓝辞上前一步欲要拿走托盘,却听他说了句,“别让他死了。”这是不给翟耀接手的意思了,蓝辞顿了顿,恍然想起翟耀就是靠这双手仿造银票的,不知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他仿造的是榆荚钱庄的银票。
记得事发后,俞慎旧事重提,再次抵制小额银票,想当初他就说了一百两起步最佳,毕竟想去钱庄存钱的家当也不止二十两,只有二十两的只会藏在棉袄中锁在柜子里或者埋在土灶旁。
宿仪坚持。
小额银票既能带动百姓存储积极性,又能增加流通的安全和便捷性。
俞慎怒发冲冠,看了看芭蕉的冷脸不敢惹,一扭头指着旁边穿红衣抱大刀的女子“破口大骂”:“就你悲天悯人!为了个厍家掏空家底四处借钱,还谈什么兼济什么天下!”俞慎出自川蜀,气极时难免带了故地口音。
“啪”一声,九连环大刀重重拍在案上,红衣女一身骑装,大约十七八岁年纪,个子颇高,长相很是明艳大气,一双妙目一对剑眉,英气逼人。
此女名赤霄,乃是宿仪府中侍卫首领赤隼之女,此时赤霄剑眉倒立,一双眼睛寒光乍现,“主子乐意兼并谁就兼并谁,要你多话!再废话废了你!”说完一拍刀背,环扣叮当。
俞慎眼见她一掌下去,黄花梨桌上错节纹活生生变成了鬼脸纹,心中疼得滴血,再也不敢开口了。
宿仪拍拍俞慎,“我知你不过是烦了其中繁琐,然天下大事,必作于细。百姓天下,想做天下钱庄,你要靠的还是身家不足十两的老百姓。”
俞慎不以为然,却清楚看见宿仪眼中的认真。
“兼济,不一定要无私奉献的捐助,也可以力所能及的扶助。”
宿仪点点桌上铜牌,“你的飞钱,就是造福百姓的创举。”
向婆婆的儿子向叔出海时曾将碎银换成银票,后又在钱庄建议下采用“飞钱”形式。榆荚钱庄的飞钱,是指顾客先将银钱存在甲地钱庄,拿到一张带有顾客签名和钱庄盖章的存款凭证和一块榆荚样式的铜牌,二者皆一式两份,顾客手里一份,钱庄一份。等顾客来到要购买货物的乙地,先到钱庄,用凭证和铜牌将存放的银钱取出后可用。
向东父亲遇到海难,凭证遗失,铜牌倒是系在腰间。只是榆荚钱庄素以严苛著称,凭证和铜牌缺一不可。
向婆婆打点生意多年,深知此中规矩。
不料钱庄伙计拿了“遗失”的凭证说是有人捡到送去钱庄,请向婆婆核实。
看着儿子熟悉的签名和钱庄童叟无欺送还的百两银钱,向婆婆悲喜交加。
她自是不知,真正的凭证早被海浪卷走,“失而复得”的凭证不过是宿仪授意一个名叫文律的下属仿照签名重新制作的。假凭证取不出真银钱,这笔钱走的宿仪私账,毕竟午时花俞慎是不肯自开小金库的。
向叔笔迹不是什么大家笔墨,甚至还有些歪歪扭扭不登大雅,但是文律只消一眼就能全然仿写,足以以假乱真,就连宿仪都多看了文律一眼。
文律头皮一紧,手忙脚乱放下笔杆,连连作揖,“主子莫要看我,心慌得很。我有此技,自然也有管得好这双手的信心。”
管不住的下场,宿仪没说,今日看到翟耀的下场也就知道了。
***
隔日,醉太平,花维桢为扶醉师徒送行。
她昨日深夜方从花家回来,一早就听说扶醉面见前任之事,满心欲哭无泪,心中念叨主子以己度人,总不把世间情爱看在眼里,哪知问世间情为何物,多的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想她阅美无数,不还是栽在吴小美人儿身上爬不起来吗。
须知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心中碎碎念,转过二楼看到神采奕奕地扶醉时,花维桢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与扶醉算是跟着宿仪最早的人,相识多年最是深知,可她从未见过如此明朗的扶醉。
往日的扶醉,兢兢业业,虽然也笑,但是笑意朦胧,清浅淡然,似是隔着一层什么,而今却是踏踏实实的舒坦,眼角眉梢不染迟疑。
“阿醉,你真的不伤心了?”
“伤心不至于,”扶醉递上一杯冽焰,“倘若是六年前,我可能也一根绳子悬了梁。”
“噗。”花维桢呛咳起来。一直以来,悬梁都是扶醉不能碰的禁忌,因为自尽的向大娘子也因为她早亡的姐姐,不曾想如今她云淡风轻说来,喟叹而不躲闪,很有些释然滋味。
扶醉递了手帕过去,收回手时看到帕子一角绣着的圆滚滚的酒坛子,想起那日她转身前询问翟耀。
翟耀莫名其妙:“什么荷包?早丢了。”
没想到一别六年,再见时荷包不是信物,是一刀两断的见证。
直到现在,她还是只会绣酒坛,只不过如今的酒坛子上绣的不是“扶记”而是“醉太平”。
她有醉太平,已经足够幸运了。
未曾得到的情意,也不过如此。
“眼下就有唾手可得的,你要不要?”花维桢深嗅一口酒香,对着楼下挤眉弄眼。
今日不是个好天气,细雨绵绵,楼前徘徊的向东,肩头湿了大半。
可她真的是好心情。
扶醉往后一仰,杯酒一饮而尽,一口辛辣激得她热泪直冲眼眶,冽焰的霸道不分对谁,哪怕她是它的造物主——
“不,我讨厌读书人。”
***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扶醉走后,花维桢坐在醉太平窗前,手中捧了卷书,书名“璇照典藏”,享受难得的浮生半日闲。何况,这坛冽焰竟然就是属于她的那一坛!
看着不请自来坐在对面的吴瑕,花维桢转了转手中琉璃盏,准备等他说出“人丑就该多读书”后一定要痛快地给他一下,当然,为美人长远计,可以不打脸。
“吴氏藏书虽然不及璇照楼,却也有汗牛充栋之量。”吴瑕舔舔干涩的嘴唇,眼珠乱转,就是不看花维桢,“如果你想去睿王府,在下也可效劳。”璇照,楼高百尺,位于睿王府东南角,乃大燕藏书之最。
睿王府与护国公府世代相交,这点情面自然是有的。
花维桢欣赏了会儿美人紧张的小模样,摸摸自己的脸:“我长得很像喜欢读书的样子吗?还是说你就是在骂我丑?”
“不不不!”吴瑕急得跳脚,“小生岂会如此无礼!”
“嘿嘿,嘿嘿嘿。”
两人扭头看向偷笑的新台。
新台顶着自家少爷杀人的眼神儿,清清嗓子一本正经说道:“花姑娘……”出师不利,“咳,维桢姑……”少爷的眼神儿都要掐上自己脖子了,“花老板!我家少爷想邀请姑娘去宛平游玩。”
“哦~”花维桢看看连连点头目露期待的吴瑕,不知怎么心头忽然升起几分意兴阑珊,“谢了,我不喜欢宛平。”言罢起身离去,留下吴瑕二人面面相觑。
***
“姐妹儿,我要去宛平了!”赤霄一身亮红,腰挂九环刀,脚蹬牛皮靴,站在快马离鸾旁边,嘴角怎么压都按不住,尾音的“了”活像是“啦”。
虽然很不厚道,但是能够呼吸到没有秋小妖的空气,大幸!天知道秋小妖从天而降来到他们刺部的时候她有多绝望。
花维桢强笑了一下。
赤霄看得皱眉,迈进脚蹬的一只脚又落下来,凑过去细看花维桢神情,不及说话就听旁边踢踢踏踏过来一人,脊背就是一凉。
“霄霄,我会想你的。”秋小妖认真送别。
赤霄头皮发炸,勉强回道:“倒也不必。”
“那么桢桢是因为不能去宛平才不开心吗?”秋小妖转向花维桢。
“你怎么会不开心?”赤霄不能理解,这姑娘十年如一日的穷开心,看见一朵花开都能笑出来,今日的确古怪,一对儿黑眼圈都比小眼睛大了。
“难道你在担心解蛊不顺?”赤霄猜测,“可是主子亲自动手,怎么可能失败?”
“什……什么?”花维桢咬到了舌头。
“桢桢你不记得自己中了东施蛊吗?”
可她不知道宿仪要为自己解蛊啊,何况从不曾听闻主子会解蛊。
“你是不是傻,主子有凌云璧呀。”赤霄怀疑地看着花维桢,怎么会突然变傻了呢。
可是凌云璧已经封印了啊。
花维桢只觉得脑子里都是豆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