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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扶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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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哗然:有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十万两不过是令女儿知难而退;有指责花胪薄情寡义,不给子女留丝毫念想。
真假莫辨。
一时花家风头无两。
花胪趁热打铁,政商结合,欲绝吴氏根基。幸而吴瑕收到如意纹提醒信,甚至些许借助登上女色榜的东风,险险幸免于难。
花胪破釜沉舟,欲将小女送与朝廷四品大员做妾,以图卷土重来,不料该女逃婚不见,同时厍妙仪一张十万两银票砸下,砸得花胪气噎声堵,也砸出了榆荚钱庄富甲天下的美名。
两全其美。
而今看来,疏影坐收渔翁之利,该是一箭三雕。
看着面目寡淡的宿仪指尖把玩的白玉墨玉棋子,一个念头在吴瑕心中徘徊不去:“三年前厍姐姐的银票难不成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花维桢语带嘲讽,“花胪可是当场兑现了的。”
听她对其父直呼其名,吴瑕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劝阻。
“难道是榆荚钱庄相助?”虽然这么问,吴瑕却不以为然,天下谁人不知榆荚钱庄庄主俞慎外号“午时花”——此花午间开放而明晨闭合,因整朵脱落又称“夜落金钱”——该称号十分契合俞慎的心愿。
这人可是出了名的“只进不出”,“斤斤计较”,与其相信他会拿出十万两做慈善,不如相信天上掉金元宝。
果然,花维桢用一个“你是不是没听说过俞慎大名”的白眼儿回答他。
唉,姑娘你果真是花家嫡女吗,不说花胪曾名列男色榜第二,就说纳氏也是美女如云,怎么你眼睛这么小,鼻子这么塌,丑得让人心疼……
吴瑕一边腹诽一边心念急转,三年前,隽城亟需百废待兴,疏影正等鹬蚌相争,都不像财大气粗的。对了,去年年底自己曾就赫连氏结亲名不见经传的厍氏女一事询问表弟赫连咺(xuan,一声),表弟说他们是帮忙送钱的时候认识的。
送钱?难道十万两是赫连氏所出?不对,如果睿王府光明正大介入此事,花胪不敢收这个钱;那是谁?赫连家的孩子多数比他和咺表弟这伙人大了四五岁,幼时不爱带他们玩,倒是常去豫王府找郁耾因哥哥他们……郁耾因……郁聄茵?!
怎么忘了这丫头了,豫王府的宝贝疙瘩!
豫王府分东西两府,而今两府都有一个女孩子,一个郁聄茵,一个郁耹(qin,二声)茵,二人并称“豫府双煞”,哦,不对,是“豫府双璧”,双璧打小儿就仗着会功夫欺负她们的亲兄、堂兄、表兄和自己这个出了三服的远房兄!
他怎么忘了,三年前他还被郁聄茵“打劫”了私房钱,他辛辛苦苦抠抠搜搜好容易攒了五六年,本打算凑够一万去思美人拜访韶光姑娘的。
他三千,豫王府她亲兄们五千,睿王府五千,定国公府三千,肃亲王四千,最惨的是咺表弟,小小年纪被抢了整一万——都不知道他怎么攒的!羡慕啊!可惜百里岛离得远,跑了个百里傒。
所以说,当年轰动天下的十万两,其中也有自己的三千吗?!
看着吴瑕后知后觉睁大了双眼,花维桢乐不可支,该!看热闹看到了自己身上就问你爽不爽!
“还有七万呢?”吴瑕不理会幸灾乐祸的花维桢,转问芭蕉。
“我家主人出了四万,余下三万,蓝辞少爷、松音松大侠和百里公子各一万。”芭蕉语气平平,倒也有问必答。
“百里……哈哈,原来百里傒最后也没逃过。”吴瑕心理平衡了一些,不过一想到自己的“血汗钱”进了伪君子花胪囊中,又是一阵膈应,“哎我说丑姑娘,你打算怎么对付你爹?”说完恨不能咬了自己舌头。
哪知花维桢抚掌大笑:“我说呆头鹅,你总算说了句我爱听的!”说完双眼亮晶晶看着宿仪,“主子,时机到了吗?”
宿仪点头,摆手令他们自去。
花维桢喜不自禁,连拉带拽扯了吴瑕商量去了,转身时左脚绊右脚,被吴瑕眼疾手快拽住扶起,待要取笑她两句,忽见有什么亮光闪过,流珠一般急急撞进她鬓角。
花维桢泪水“唰”地一下糊满了双眼:娘,女儿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
吴瑕一时话堵在喉头。
花维桢不觉,眨去眼角泪珠,仰头对他绽放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傻里傻气的。
吴瑕却悄悄松了口气。
***
三日后。
大有前来辞行。
宿仪颔首:“此去宛平,诸事顺遂。”
芭蕉将一盏碧螺春递给大有。
大有最爱碧螺春,冲泡时白云翻滚,绿叶云卷云舒,很是淋漓酣畅。
芭蕉略有些好奇:“扶娘子何时走?”
“三日后吧。”
扶醉本意退隐幕后,将醉太平交给大有,可是大有不同意——人活一世,开疆拓土才过瘾,守江山不合他的脾性;她带的小徒弟也不同意,小姑娘年纪不大,生得格外好,据说父母双亡。
三年前扶醉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被狗追得满大街跑。醉太平施舍的肉包子,香气四溢,那天她跑得格外快,终于甩脱的时候,包子还是温的。她扯了一半递给小巷阴暗角落处蜷缩的老婆子,而后啃着香喷喷的肉包子踢踏踢踏走了。
扶醉好像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
……
小姑娘倔强得很。
她只问了扶醉一句话:“师父,你不想做天下第一的醉太平吗?”
醉太平虽然遍布大燕,但仅限于大燕。而且她知道,扶醉从没去过宛平。
她不知道为何师父对宛平避之唯恐不及,但她知道,做最好的扶记烧酒,一直刻在扶醉的骨子里。
只这一句,一遍一遍问,问到扶醉攥紧双手,咬牙吐出一句字:“好。”
……
大有摇头,甩开那对主仆的是非,郑重看向宿仪:“主子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多丽?”
“兼济天下的。”
大有一愣。
他素知宿仪做事力求尽善尽美,所以南浦是天下第一,南浦一出,百鬼无祟;醉太平是大燕第一,春日宴,除去冽焰不是酒。
宿仪侧身看向窗外,步月街上的热闹穿街过巷,摇曳生香,只是不知几家繁华几家落寞。
他轻声道:“做一个,东珠在手,红头绳在售……的珠宝楼。”
大有恍神,蓦地鼻头一酸,遥遥想起吃百家饭还叫“狗剩儿”的那个自己。
“是。”大有长揖到底,“属下定不负尊主所期。”
又三日。
当南浦完成任务回隽城复命时,花家已经天翻地覆了。
直到此时,吴瑕方知,花胪嫡妻纳氏早逝,嫡长女洵美貌若无盐,均因花胪伙同贵妾宋氏下蛊——借由对发妻不离不弃、情深似海“好女婿”形象,花胪直接吃下了纳氏近七成市场,又因缪氏与纳氏百年世婚,荣辱与共,花胪间接接手了缪氏四成身家,从此青州三大丝织世家“花、纳、缪”,花氏一家独大。
站出来揭发花胪毒害嫡妻嫡女的,正是三年前逃婚的花胪小女。
此女乃良妾李氏所出,年方十四,身材纤弱,巴掌大的小脸,桃花眼樱桃口,不负花氏盛名,然其眼神极为坚定,看人的时候像一只亮出爪子的小豹子。
原来,纳氏临产前,中了东施蛊。产后蛊毒发作,日日消瘦,乌发枯萎,贝齿脱落,皱纹横生,短短几年状若老妪,很快香消玉殒。
东施蛊,令西施变东施的换颜蛊,完成使命后在宿主体内自爆而亡,痕迹全无。
难怪从花洵美脉象无从查起。
……
若说从前花维桢只是对花胪害她深信不疑,那么现在就是证据确凿了。想想当年若非二叔花朣帮她从家庙中逃走,随后得遇宿仪为她控制病情,恐怕自己早就尸骨无存。
花维桢再不手软,先是联合吴瑕引诱花胪签下大额订单,随后截断花家上游货源,随即疏忽影低价抛售三成存货,阻断花氏清仓……一番操作下来,花氏布艺奄奄一息。
下毒的证据与疏影提供资金的合约,一起放在了花氏族长花覃面前。
一夜过去,花胪被从族谱除名,并卸任家主之位。
花维桢看着花覃递来的新任家主的橄榄枝,心中五味杂陈。
有一个如此能屈能伸、审时度势的花家掌舵人,看来花家暂时倒不了。
可是她却不想上这艘船。
她的家从来都不在梅岭。
她提议家主之位由二叔花朣继任,却被告知花朣已经离家寻妻多年。幼时模糊的记忆中,二叔有个未婚妻,好似是成知府的女儿,只是后来失踪了。
没想到,二叔竟然情深至此。
多可笑,花胪与二叔一母同胞啊。
花维桢抹去心中酸涩的眼泪,一双眼睛终于静水无波,心底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终于明白,有的夫妻父女生来就是缘浅,强求不得。
她将所有的遗憾移情到刚认识的妹妹身上,可是妹妹也拒绝了她。
那个小豹子一样凶悍的妹妹,会在花胪落魄时扬手一碗漆液——花家人多对漆树的漆叶汁水重度过敏,遇之皮肤溃烂;会在花维桢道谢前先对她说了抱歉——直到今日花维桢才知道其母李氏曾是母亲纳氏的陪嫁,因对姑爷起了心思,背叛了主母,又在被随手抛弃走投无路时被主母做主抬了良妾。
“连我这条命都是嫡母保下的。”小豹子妹妹说得很认真。
李氏悔不当初,郁郁而终。
姨娘欠下的债,她尽力还。
花维桢讷讷不知言。
“姐姐,我想留在醉太平,跟着师父学酿酒。”
“以后,我就叫扶初吧。”
姓扶她懂,可是“为什么叫初八?”
扶初笑出了一对儿羞赧的小酒窝:“我希望自己永远记得最初的本心。”
她有那样一个父亲,有一个做错事的姨娘,但是她不怕,她还有一颗向善的心。
……
“你很喜欢她。”宿仪看着出神的花维桢。
“我也很喜欢妙仪。”其实厍妙仪比她还要大一岁。花纳两家神仙眷侣的结合,从最初的就是个笑话,“可是妙仪现在肯定顾不上喜欢我。”
唉。
谁能想到,无家可归的花胪,最后是被他毁了家的厍香橼给了他一个家。
这世间的情情爱爱,总是在我自以为懂了的时候赐我以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