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某》九卢

6、双兔

　　实在舍不得属于自己的那坛冽焰，花维桢犹豫了一夜，还是先去了醉太平。
　　楼门口的美人榜迎风招展，花维桢颇为满意，虽然她已多年未见吴瑕，但是确信吴瑕不会长残，毕竟吴氏可是出过多位国色天香大美人的：最近的“宛平双姝”之一的吴氏玢玢即将嫁入睿王府，稍远些的吴瑕姑母吴氏瑶瑶被衡山掌门百里红妆迎娶，更远些……她最佩服的就是那位吴氏珍珍，夫家淮南侯史氏，在史家一世浮沉，曾为史家力挽狂澜。
　　“少爷。”新台期期艾艾，“下头有个黄毛姑娘在摸……看榜。”自家少爷不知中了什么邪，放着与花家约好的生意不去谈，一大早就坐在红窗听盯着美人榜。但凡有人议论必竖着耳朵听，听完必气呼呼。楼下那姑娘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对着自家少爷的名字笑得一脸……得意？手上还一直摸那俩字，再摸下去，“瑕”字都要摸成“假”了。
　　“怎么说话呢。”吴瑕砸了咂嘴，这没滋没味的，真真是除却冽焰不叫酒。
　　新台扯了吴瑕过去窗前。
　　美人榜前果然有个姑娘，发色草黄。正巧姑娘抬头，啧啧啧，大额头尖下巴，小鼻子小眼儿，真丑呀。
　　新台忙去看吴瑕洗眼睛，就见自家少爷忽然间眯了眼，头往下探。
　　哟哟哟，鹅蛋脸高鼻梁，柳叶眉桃花眼，黄毛姑娘也津津有味欣赏美色，真俊啊！小吴瑕没长残也就这样了，瞧瞧眉心那点不点而朱的小红痣，和小吴瑕一样美得惊心动魄。
　　红痣？
　　完了！
　　花维桢下意识抹了把美人榜的落款，随后后知后觉拔腿就跑。
　　楼上吴瑕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也是拔腿就追。
　　二人穿街过巷。
　　耳边的吆喝声从“煎饼果子”“芙蓉糕”“杏花酒”变成了“小鸡炖蘑菇”“烤羊腿”“栖霞渡”。
　　花维桢听着身后虽然拖沓但不绝于耳的脚步声，欲哭无泪，要了老命了，老娘一年也走不了这些路。
　　要了卿卿性命，下半年能躺着绝不坐着。吴瑕仰天长叹一阵呛咳，这女人怎么这么能跑？
　　我就先不跑了。新台第三次路过墨竹苑时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坐下，决定守株待兔——这俩兔子是真能跑啊！
　　待到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新台一手抓住一只。
　　二人腿脚发软，瘫坐在地。
　　墨竹苑管家白芣居高临下看着蓬头垢面连袜子都跑丢了的二人，眉头皱得死紧，招招手，唤来几个小厮丫鬟，将二人扶进院子，扭头去看新台时，新台已经老老实实站在门口了，连连摆手“我自己可以！”说完小媳妇一样溜边儿坠在吴瑕后头，头也不抬俨然要拒绝任何对视。
　　他有种预感，自家少爷会被训得很惨。那位主子，青城宿仪——墨竹苑的主人，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
　　等三人收拾好被带至宿仪面前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儿了。
　　“坐吧。”宿仪执白棋，吃掉一颗黑棋，又拈起一颗黑棋思量落在哪儿。
　　吴瑕与花维桢鹌鹑一样各自捡了张绣凳，一边一个，坐下前还不忘互瞪了一眼。
　　芭蕉眉间微蹙，面上僵得更是糊了浆糊一样。
　　新台缩了缩脖子，头压得更低了。
　　“说说吧。” 你追我赶弄得大街小巷鸡犬不宁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追我！”
　　“她先跑的！”
　　“我跑你就追啊，属狗的吗？”
　　“你才属狗的，你全家都……”不等说完就被芭蕉一声断喝截住了。
　　“够了，二位若学不会平心静气，就请自便。”
　　花维桢顿时委顿下来。
　　吴瑕奋起，拱拱手无比恭敬的样子：“宿苑主面前不说暗话，敢问苑主可知天下第一笔的擒色书生？”说话时眼角盯紧旁边黄毛，果见她瑟缩一下，“我就知道是她！”满腔愤愤不平无处释放，“昨天我听见她说话，那把嗓子，沙哑的……就是她！当年就是她问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把我挂上了榜！”
　　花维桢偷眼看了看宿仪，看不出悲喜，但见芭蕉已经明显不耐，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梗着脖子呛回去：“就是老娘，怎么地吧！”
　　吴瑕血冲脑门：“欺人太甚！”
　　“我都让你蝉联榜首三年了，你还想怎样。”
　　“你？！我堂堂七尺男儿，岂容你置于女色榜！”
　　“你都不照镜子的吗，普天之下，哪儿还有比你更艳丽的女子！”想想又补了句，“千面韶光都不如你！”
　　千面韶光乃是天下第一名伎，四国瑰宝。这评价委实不低了。
　　只是吴瑕更气了：“强词夺理！不知所谓！”
　　“自欺欺人，不知好歹！”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我……你！”吴瑕气得昏天暗地，眉眼润红，更添秀色。
　　花维桢一下子看呆了。
　　眼见她这个时候还色眯眯一副登徒子的模样，吴瑕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脖子都染了桃色。
　　“啪”一声脆响，白玉棋子终于将黑棋赶尽杀绝，也唤回了二人的神智。
　　“先说公事。”宿仪抿了口茶，“即日起，大有接掌多丽。”多丽主营珠宝首饰，财富不下于醉太平，二者都是玉部数一数二的吞金兽。
　　“是，属下立刻安排。”花维桢正色应下，虽然略有疑惑：让花维桢意外的不是大有升职之快，而是前些日子扶醉曾提议要将醉太平交给大有，她只负责酿酒，当时尊主也答应了，怎么今日改了。
　　“在你私事了前，由大有暂代玉部掌事。”
　　花维桢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后扑通跪地：“尊主息怒，属下知错。”她眼里蓄满了泪水，一时间悔恨交加，她跟了宿仪九年，从未被嫌弃过，今日却被停了掌事一职，都怪美色误人！
　　吴瑕不明所以，呆呆看向跪地的花维桢，忽见她衣领上绣了个翠色的如意纹，狭长如竹叶，脑海中电闪雷鸣，脱口而出：“三年前那封信是你送的？你就是那个渔翁老爷？”
　　什么东西！花维桢气不打一处来，“擒色书生”她认了，“渔翁老爷”又是什么鬼？
　　“就是一封信，信尾是翠色如意纹，就和你领子上的一样。”吴瑕连比带划，“信里提醒我们要小心花家。”多亏那封信，吴家才保住北方丝绵第一家的地位，虽然失去了南方大部分市场，却也避免了被梅岭花家吞并。
　　“就是姑娘吧？”吴瑕眼神真挚而急切。
　　花维桢不敢再出什么幺蛾子，点点头认了：“你也不用谢我，不过是各取所需。”吴瑕背后都叫自己“渔翁老爷”了，想来他也知道那场混战后，北方丝织品市场归了吴氏，南方市场六成都归了疏影布庄，设局的花家只保住了南方四成。
　　“原来阁下就是疏影布庄庄主，失敬失敬。”吴瑕深深一礼，能在花吴之争中咬下一块肉来迅速崛起，形成三足鼎立之势的人自然是有大本事的，何况较之当年，如今的疏影布庄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市场份额足有四成，而从前吞并了缪纳两家一家独大后的花家只有区区二成——这也正是最近花家迫切联系吴氏的原因。
　　想想花家那些烂事儿，吴瑕实在不想面谈，还是面前的疏影更合自己心意，于是没话找话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被他眼中的不屑之色一激，花维桢忽然福至心灵，她急转头去看宿仪：“主子您终于要对花胪出手了吗？”
　　花胪，当今花家家主。
　　吴瑕莫名其妙地看着兴奋异常的黄毛姑娘，那一双小眼睛亮晶晶仿佛冒绿光。
　　这是多大仇？
　　“在下花维桢。”黄毛面向吴瑕郑重福身。
　　“梅岭花的花？！”
　　“正是，在下原名花洵美。”
　　吴瑕脑子里嗡了一声。
　　***
　　梅岭花家，素以美色闻名。
　　十几年前，花家兄妹六人曾承包了美人榜各前三名。也就是上一代的花朣花胪花滕三兄弟，四月、六月和七月三姐妹。
　　听闻这一代花家嫡系有女二人，长房嫡女花异美吊在榜尾，姿色不算上乘，却才情过人，别有一番气质，有“才女异殊”美名；二房嫡女花且美，骑装最飒，英姿勃发，早年离家，入七星楼，掌天璇阁。
　　如此传闻当然瞒不过同为世家出身的吴瑕。
　　他早知花式异美并非长房嫡女，其母宋氏本为贵妾，在主母纳氏病逝后，异美才记在主母名下；也知道纳氏生前育有一女，传闻此女相貌丑陋，生性残忍，九年前因虐杀侍女被送去家庙修行。
　　这位真正意义上的长房嫡女，名叫花洵美。
　　《静女》有言：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
　　相貌丑陋属实，可这生性残忍……吴瑕实在不能把这个形容和眼前的姑娘结合在一起。更何况，他还知道一些不曾传闻的花家隐秘。
　　吴氏长女玢玢即将嫁入睿王府赫连氏嫡长孙，饶是不打听，吴瑕也对赫连氏的近况了如指掌。
　　去年，赫连氏族长次孙订婚厍氏妙仪。
　　厍妙仪之母厍香橼，乃前任惠民县县令曲仁的师爷厍智之女，县令一家遇难后，厍智殉主，妻女流落坊间，生活艰难，后遇公子华某相救，结为连理。二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女妙仪，子名井仪。
　　后，妙仪意外发觉其父华某并非行商，而是梅岭花家嫡枝长子花胪，当时花胪已有嫡妻纳氏，贵妾宋氏，良妾李氏。
　　厍香橼实为花胪外室。
　　妙仪大闹花家，以死相逼花胪与香橼和离。花胪大怒，一纸休书休了厍香橼，并告妙仪忤逆。
　　案件转到成义知府手中。
　　一方为人父，其身不正，然有生养之恩；一方为人女，爱憎分明，求带母弟自立门户。
　　成知府审理后判决妙仪与花胪恩绝，可自立门户，另支付其父生养之用度。
　　不曾想，花胪狮子大开口：十万两白银换一份恩绝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