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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黛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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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抬头,二楼破窗处一道身影掠过,白底墨竹,正是尊主。芭蕉眼中闪过懊恼与气愤,一手扬起,呼啸声后,空中炸开冷白色焰火,随即远远各处传来清脆哨声,“青城要事,闲人回避!”
一时间街头巷尾涌出众多青衣人,帮着衙役有条不紊地疏散群众。没多久,步月街上已空无一人。
芭蕉松了口气,疾步走向二楼。
二楼已尘埃落定。
缪绾捂着滴血的左臂,咬牙看着地上抽搐的黑衣人,跪地道:“属下失责。”杀手是从客栈内部发动的,杀了送茶水的小二,伪装成小二敲响谭林主仆房间的门,开门一瞬间就以茶盘打伤吴桐,趁吴桐抬手阻挡之际,拿刀砍伤他,第二刀直奔听见动静站起的谭林,若非吴桐拼得一刀毙命的风险眼疾手快拽住他衣襟后摆,自己压根儿来不及施以援手。
想起芭蕉姑娘提点过尊主对这主仆二人颇为看重,可自己还是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事,缪绾就把杀手恨得牙痒。
“下去处理一下伤口。”宿仪清淡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缪绾应是,与芭蕉错身而过。
芭蕉弯腰看看还在痛苦挣扎的黑衣人,略闻了闻就知道这人眼见任务失败已经服了毒,但是尊主肯定是给他用了药,所以见血封喉的毒也失了效。
“奴婢带他下去审。”
“不必。”
芭蕉后背一紧,直觉宿仪生气了,抿了抿嘴终于小声提议:“那……奴婢去接蓝庄主。”
“……去吧。”
芭蕉匆匆下楼,下到一半时果然听见上边传来一声颤抖的痛呼声。
看着黑衣人被卸下后软踏踏耷拉在肩头的双臂,在场的吴桐捂着肩膀的手下意识一抖,又是疼的一阵冒冷汗。
宿仪并没看他,也没管瘫坐在地气喘吁吁的谭林,只是对黑衣人道:“青城宿仪,还请阁下坦诚些。”
黑衣人五脏六腑都在砒霜作用下剧痛,然而所有的痛都比不上“青城宿仪”四个字。
青城山属于道教门派,区区一个道教并不足杀手们闻风丧胆,即便当今青城教教主吕见是当今皇上的武师傅,即便吕见的大弟子是闻名天下的游侠松音,真正令杀手们避之唯恐不及的是吕见的关门弟子宿仪。
此人来历不明,却无悲无喜,无情无心,比之死士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凡落到他手里,从没有全身而退的。
他刚一出现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药,他当时还鄙视对方不知追魂砒霜之霸道,可是这会儿自己还活着的现实令他惶恐不安,他不知道宿仪为何会亲自出手,但他知道自己竟然更加不敢面对不说的后果。
宿仪眯了眯眼,声音平缓,每个字却像是扎在他心里,“六关教的刀,七星教的杀手符,阎罗殿的追魂霜。可你却来自宛平官场。”
杀手猛地抬头看向宿仪。在那一双平静无波宛如上等玉珠的眼睛里,他仿佛看到自己赤条条摆在屠案上。
宿仪只给了他一眼,垂下眸子说了句“去查宛平二品以下四品以上官员的暗卫。”
有人于暗处应是,风过人去。
黑衣人烂泥一般委顿在地。
吴桐瞠目结舌,谭林也略显意外“看”向宿仪的方向。
宿仪不知是没注意二人的疑惑还是天生冷漠,并未理会。
刚进门的芭蕉左右看看,略微一想,指着黑衣人的衣服解释了一句:“黛螺棉,坚韧耐磨,浸水易干,多用于护卫成衣。”
“受教了。”谭林拱手道谢,又拱手对着芭蕉身后的男子,“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一位身穿红衣白梅纹饰的男子走上前来,左手随意一抬,声音带着肆意不羁的调子:“蓝辞。”
吴桐忙站起身,不及言语已见蓝辞伸手搭在了谭林腕上,不由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看着他的神色。
细看才知,传闻中的邪医蓝辞年不过二三,眉眼中颇有几分当年蓝侯爷的模样,只是一双直眉颇为凌厉,不见蓝侯爷的平和温润。再看他用左手把脉,右臂垂于身侧,也与传闻中自废右臂相吻合。
摸脉不到一盏茶,蓝辞就收了手,“夹麦毒,算上潜伏期,至今中毒已十七载。我解不了。”
吴桐面色一白,饶是淡然如谭林都难掩些许失望。
“可有缓解之法?”吴桐追问。
“有啊。”蓝辞挑眉,哼了一声反问,“釉里果,白墨相逢。”
釉里果自是难求,“这个白墨相逢是什么意思?”
吴桐总觉得好像在那儿听说过。
“《九重天经》第二式。”蓝辞说话的时候上下扫了吴桐和谭林一下,那意思不言而喻,这二人都不像练过《九重天经》的人。
这下竟然是谭林先反应过来,面上很是难看:“此等邪功,如何练得?!”
不怪他变色,《九重天经》在江湖上流传百余年,自它出世便有有邪功之称,它有三大邪,一是修炼前灭人欲,修炼此功者需断情根,终身不得动情;二是修炼中破人限,据说练功过程极其痛苦,每日都有碎骨重塑的折磨,九重天经的九式需要一直练下去,一旦无法突破人的极限,就会前功尽弃,生不如死;三是修炼成绝人世,百年前曾有人练成此功第七式,弹指可屠城,翻手可灭国。
吴桐想起来了:“难道就是封存在九重天百里岛的那个武功?!”这一着急扯动了伤处,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蓝辞扔了止血丸给他,摆手示意带来的小厮给他包扎,他则掸掸衣摆坐在榻上,随手捡了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倒是清楚。”
吴桐的猜想得到确认,不知想起什么,面上五颜六色。
说来,《九重天经》最早还是由九重天百里岛的门派始祖百里天带入江湖的。
***
百里天年轻时为博未婚妻百里九重一笑,历经艰险深入天山为妻子采摘血玉红莲。
血玉红莲与冰山雪莲并称“万莲双冠”,乃莲中极品。冰山雪莲多做药用,而血玉红莲是一种珍稀的易容原料。
百里九重就出生在易容世族百里氏。
那次进山,百里天运气极好也极差。他不仅找到了血玉红莲,还采到了冰山雪莲,只是下山时遭遇了雪崩。
地动山摇之后,他掉进了一处地下洞府。洞府里面有一个不知多少岁的老妪。
老妪眼珠沈白,瘦骨嶙峋,一动浑身咔嚓咔嚓响,似乎马上就会散架。
她说,她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太阳了。
百里天没有丝毫犹豫就把雪莲喂给了老妪。
老妪很是吃惊,干瘪的嘴巴吐出几个字:“你竟舍得?”
百里天耸耸肩:“有何舍不得?我又不指着这个救命,它能对你有用,也是这雪莲的造化。我父亲常说,世情之中,赤诚为上。”
老妪盯了她半晌,突然说了句:“你有一位很好的父亲。”
百里天很高兴,挠挠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是我养父,他是天底下最高贵的侠士。我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他这样的人。”
老妪不置可否。
她在百里天的帮助下挪到洞外,静静望着天空。
天山上空有的地方低矮地似乎就在手边,有的地方又高耸地似乎遥不可及。冬日的阳光缓缓地照下来,像是遥远记忆中母亲身上的温暖,让人无比追思。
她仰着头,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百结的眼角流下,流进鬓角里,再也不见。
泪痕消失后,她忽然问他:“你想不想和我学武功?”见他疑惑,她笑了笑,“你是觉得老婆子我深埋地下,连这洞穴都出不来怎么可能会武功,对吗?”
百里天又挠了挠头。
老妪扭头继续望天:“我这一生,没有几日是阳光灿烂的。”这枝雪莲竟是她后半生最耀眼的一束光。
老妪突然目光凌厉看向百里天:“你愿意断了情根吗?”
百里天大吃一惊,跳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老妪嗤笑一声:“只是断了你的情根,并不影响你对养父的孺慕之情。”
百里天还是一个劲儿摇头:“谢谢前辈好意,只是晚辈是有未婚妻的!”
“那又如何?情情爱爱不过人世佐料,锦上添花的玩意儿,有何可惜?”
百里天匪夷所思:“能与心爱之人相知相守是人之一生最大的财富。”欢笑,痛苦,终老,你们一起经历的终将成为无可替代的存在。
老妪仿佛比他还要难以置信:“这世上,名利面前,连母子父女都不可信,你和本宫谈情爱?”
眼见道不同,百里天并不想说服她,只是道:“我不会负她。”
老妪沉默许久,掐指算了什么,忽然自失一笑:“原来如此,晋朝气数已尽。老婆子我生不逢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