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途中 ...
-
他带来的仵作为向大娘子验了尸,确认自尽无疑。
他指定讼师为她辩护,讼师讲她的善心,讲她也是受害者,讼师口中的她“穷仍兼济天下”。
他找来的人证包括五代同堂的老族长,包括比邻而居说三道四的三姑婆,包括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狗剩儿,包括榆荚钱庄的主家……甚至包括向婆婆和她的小孙子向东。
扶醉见到向婆婆的一瞬,脚下一软,跪伏在地。
风扑过身旁盖着的白布,她只一瞥就面色煞白。
为什么啊,姐姐这样,你也这样。
她只是好心,真的只是好心,从不曾想过会是这般结果。
向东看看她又看看祖母,抿了抿嘴,语带哽咽:“祖母,这个姐姐是好人。”
向婆婆扶着小孙子近前,弯腰拉起扶醉:“好孩子,婆婆知道,不怪你。”这孩子不认识自己,自己却是知道她的。
日子苦啊,自家虽然贩米,却也只够糊口,儿子偶尔上山打猎。年前进山不慎伤了腿,多亏扶斗夫妻救下送回。儿子伤好后不再打猎选择出海贩货,却与扶斗夫妻一同遇到了海难。儿媳素来怯懦,因为假银票被张员外奚落,受不住自尽了。
怪谁呢,怪那个银票造假的,怪自己病倒,怪命啊。
扶醉泣不成声。
他继续说她虽然不是故意却也负有失察的过失,判处在衙门服一个月徭役。
他说话的时候,老族长捋须点头,县丞大人连连称是,围观百姓高声应是。
之所以这么顺利,是因为他叫左隽。
是由县新来的县令老爷。
骑青驴的左隽县令,早已名扬江南:他辗转多地当县令,所到之处,每个贫困县都变成了聚宝盆;他年年考评都是上等,却只是平调;他被百姓送个了诨号,名叫“万年县令”。
她感激他,是他给了她生路。
但是她却看不懂她的东家。
那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瘦高如竹篙,挺拔如利剑。
少年带来了钱庄发行的银票,与向大娘子手中那张相比,差别立现;他给了向婆婆百两银,向她展示向大爷出海前在钱庄存钱的凭证,但是她听到了,那是他手下仿造向大爷的签字才取出的银钱;他为向东把脉开方,针灸疗养直到他完全康复;他收留了狗剩儿。
这个名叫宿仪的少年,竟然是闻名遐迩的榆荚钱庄背后的东家。
他个子高挑,眉目疏淡,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极干净,极通透,看你的时候,你仿佛无所遁形。
扶醉知道宿仪之所以同意留下狗剩儿,不是因为狗剩儿苦苦哀求,而是因为狗剩儿之前作证时仗义执言。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为别人直面千夫所指。
她忽然很羡慕狗剩儿。她从没在狗剩儿眼中看到过那么浓烈的欣喜。
狗剩儿说,他觉得自己有了家。
她一开始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宿仪为狗剩儿取名“大有”。
佛教有言,有即是无,无即是有。他还说,《易经》六十四卦中第十五卦叫做“大有卦”’,居有思无,居富思艰。
直到他亲自为大有讲授数术,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夫子,寓教于乐,高屋建瓴,不过月余,大有已经完胜县衙账房。
直到那天她看到县令老爷长揖到底,说,定不负少主所望。
她问左隽是什么期望。
左隽望着一望无垠的穷山恶水,说他要把由县变成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她问,可能吗。
左隽说,如果不可能说明你没尽力。
她忽然起了一股子气,以下犯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缓慢,像是等一个掐灭自己希望的答案,或者……一个救赎自己的希望:“世上不可能的事太多了,水不可能往高处流,稻子不会垂到天上。”
左隽笑眯了眼:“我终于明白少主为何看好你了。”
什么?!
左隽没有解释,只是问她:“你有没有愿想?如果有,盯紧它,走向它,去扳倒这途中的所有拦路虎,走啊走啊,终有一天,你会得到它。”
“如果至死也得不到呢?”
“那至少死在走近它的途中。”
“我想酿出天底下最好的酒。”扶醉喃喃。
左隽背手直立,山谷风过,衣带飘飘:“少主答应我,将来这座城,名叫隽城。”
扶醉忽然间湿了眼眶。
我要酿出天底下最好的酒,哪怕它不姓扶。
***
冽焰,姓扶,名葭,字冽焰。
扶醉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叫做“葭”,但是她知道,这个隐晦表达的心意,大有肯定懂。
秋香压盏的冽焰或许不是世上最好的酒,但是单单湘妃白瓷已经足够撑起几十座醉太平,所以没有人有资格质疑扶醉在酿酒上的能力。
众人看着面前美酒,心说这可真是镇店之宝了。
新台险些咬了舌头:“几……几坛,贵店共有几坛中品?”
“九坛。”
大有掰着手指头数给众人:“一坛敬陛下;一坛惠赠宿苑主,一坛赠城主,一坛在归楼主处,一坛由百里岛取走,一坛正在去往豫王府路上,一坛欲赠疏影花庄主,一坛由蓝庄主、松馆主共享,小的东家自留一坛。”
众人被他一坛坛数得头晕目眩,每坛代表的含义更是不及细思。
吴瑕捂着额头示意他慢言:“你只说这坛是哪一坛。”
“自是小的主家相请。”大有笑得憨厚,说完示意众人慢用,关门自去。
主家……
每个人心中乍起波澜。
“扶娘子威武!”新台啧啧称叹,“扶娘子也只留了一坛,竟拿出来待客!”看来要感谢自家少爷美色怡人啊!
吴瑕看看自家缺心眼儿的小厮,心中五味杂陈。
新台并非国公府家生子,其原主人便是因科举舞弊案被抄家灭族的前右相茹端。因新台在茹家被抄时曾冒险逃出送信,为茹家大小姐挣得一份转机,故茹家特意托付吴氏相护。新台也因此跟了吴瑕。
别的还好,只是每每看到新台对他颜色沾沾自喜的模样,吴瑕难免郁结,也时常猜度自家是不是救错了人——前右相素以威严著称,府中怎会有这么跳脱的小厮。
按下心头无奈,吴瑕笑着提议:“这坛冽焰,应是谭叔厚面。”他止住谭林和吴桐的反驳,“二位方才也听见了,这酒,醉太平送给了归楼主和蓝庄主。”
吴桐张了张嘴,话出口却是对谭林说的:“老爷,咱们拿着归楼主的铭牌去万梅山庄试试吧!”
谭临蹙眉。
吴瑕眼神略凝。平素不显,只是谭老爷蹙眉间,一股子不可言说的威仪感蓦然而起,待要细看,谭林却很快眉目舒展点头答应下来,方才感觉好似只是错觉。
似乎是下定决心松了口气,吴桐明显不如之前紧绷了。他看看桌上饭菜,提议道:“听说醉太平烤鱼也不错,咱们试试?”
吴瑕眼前一亮:“吴伯也喜食烤鱼?”
吴桐指指谭林:“我家老爷最爱这个,加点尖椒更宜。”
吴瑕点头,很是期待。新台下去安排。
众人一顿饭吃得宾宾尽欢,饭毕暮色黑沉,一行人去了临近的客栈休息。
***
“尊主,他们去了玉漏迟。”大有回禀道。
“知道了。”宿仪的声音一如往昔,平静无波。如果不是今日赠酒,让人品不出丝毫不同。
“那位谭老爷也喜用加了尖椒的烤鱼。”大有忽然补充了一句。
“嗯。”过了会儿才传来宿仪的一个字。
“要不要知会缪姨好好招待?”玉漏迟的老板是名女子,名叫缪绾。
“不必。”
宿仪站在窗前。
入夜的隽城更为热闹,红通通的灯笼挂满沿街海桐,湖水掩映波光,一派安居乐业的繁华景象。
不远处的玉漏迟,有的房间灯光昏黄,有的能看到秉烛夜读的读书人,有一扇窗户半阖,隐约可见扶栏站立的白发中年。
“还有事儿?”宿仪收回目光。
大有回神,话在口中吞吐几次,终于硬着头皮开口道:“那个……就是,向东想向主子求个恩典。嗯……扶醉姐姐……向东希望主子在为扶醉姐姐择亲时考虑一下他。”
“谁?”宿仪微微蹙眉。
“就是向婆婆的孙子,当年主子见他先天不足,曾为他治病。而今他可是长得人高马大的,性子也好,最是温厚。”他深知宿仪脾气,不敢多说,忙转到重点,“而今他正准备考秀才。”
“他比醉娘小……”
“小四岁。”大有忙接道,“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四福寿至。”他很喜欢踏实肯干人又孝顺的向东。按理说,向东之母向大娘子间接因扶醉而亡,向东难免会对扶醉心存芥蒂,但是他却心胸开阔,只记人恩,不念人仇。且后来扶醉助其安葬母亲、照顾病榻上的祖母,他心中只有感激的,故而平日也常来醉太平,粗活累活抢着干,却又不会巧言善辩,更令人欣赏。
“况且,扶醉姐姐原来那个未婚夫这些年来杳无踪迹……”当年种种迹象表明当年翟耀就是假银票的知情人,包藏祸心用来蒙骗未婚妻,倘若不是后来遍寻不到此人,早就让他付出代价了。
宿仪抬手止住大有:“我知道了,退下吧。”
大有忙行礼退下,出了门抹了把汗,有些懊恼自己多言。一转弯就看到尊主身边的大丫头芭蕉正拿着什么东西走来。
“芭蕉姐姐。”
芭蕉注意到他面色不对,不由多看了一眼。
大有叹息:“我晓得尊主应是担心扶醉姐姐被世俗所累。”
芭蕉略一想就知道他在说什么,毕竟这些天那个名叫向东的经常在楼下徘徊。“自然不是。”
大有抬头,就看到芭蕉下巴微抬,面上都是傲然:“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千难万险过来的。”
“那是为何?”
芭蕉想了想,“我猜少爷之意,应是并不看好向东。”
“哪方面?”
“他尚不具备为人夫的能力。”
大有不解,“他已经十七岁了。”
芭蕉摇头:“你可以去问扶醉的感觉。”
大有尚有些犹豫,他始终觉得扶醉很可能会因为前事言不由衷。
芭蕉还有要事要回禀,耐心耗尽,直截了当道:“你觉得他们合适吗?”
大有微微一怔。
扶醉心地善良,富有才华,颇具韧性;向东敦厚淳朴,深有文采,默默守护。显而易见的不是吗,两个很好的人……
“两个很好的人就一定合适在一起吗?”芭蕉看着大有的眼睛,“你该问问自己是不是太过追求完满了。”
并不是每件事都要有一个完满结局,也并不一定必会有完美结局。
大有愣住。
芭蕉轻声道:“情之一事,如人饮水。”
大有眼神跟着芭蕉进屋,关门,思绪也随之平静下来。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是啊,自己何必过于求全。
他摇头失笑,抬腿欲走,忽听身后门响,扭头就见芭蕉匆忙出来,也不理他,径往玉漏迟去了。
只是芭蕉还没进楼就听见二楼房间琉璃窗碎裂落地的声响,熙熙攘攘的街上先是静了静,继而传来一阵阵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