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某》九卢

12、爽灵

　　一时间无法用言语形容那个笑容……又狠毒又无辜，带着满满恶意与不在意。
　　不像单纯的恩将仇报，更像是他没有心，所以才敢随意践踏好意与良知。
　　其中曲折关一不知，倒是可以肯定宿仪在意那小子。趁着宿仪分神之际，他将腕间匕首甩了过去。
　　宿仪见而未阻，看着那柄匕首去势汹汹，直奔那张空心面孔而去。
　　“啊啊啊！宿仪你敢？！”
　　千钧一发之际，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来。
　　乌发白衣，明月君子。
　　“听鸿小心！”宿仪平地而起，直追匕首而去，然气息翻涌，半空中吐出一口血来直直坠跌在地。
　　再抬眼时，风云聚净。
　　时长汀以身为盾，救了他。
　　刀尖插进他胸口，血流如注，白衣上鲜血倾盆。
　　宿仪恨极，怒发冲冠，那人直觉危险，抓紧时长汀前襟，缩入时长汀怀中，这一下直使得刀柄没入，再无回旋。
　　……
　　“死了？”
　　左隽点头，背脊僵硬后靠。
　　时长汀是他生平所见最为君子之人。
　　怀瑾握瑜，清月皓方闲。
　　他出身名门，受不公待遇，随母离家，隐居桦城。不曾因经历坎坷怨天尤人，反因归园田居心胸开阔，喜读书，性淡泊。
　　左隽深觉，穷尽天下溢美之词不能描摹时长汀之一。
　　“比五绝公子还好吗？”花维桢喃喃，她记忆中江南人杰之首便是诗书画棋色惊绝天下的五绝公子了。
　　左隽微顿，目光下垂，良久方道：“五绝公子亲口承认其不如听鸿公子多矣。”
　　花维桢眼中现出深深的遗憾来，恨君故不得见，怨苍天妒英才。
　　“不能说是主子害死了公子。”虽是这般辩驳，花维桢却知宿仪“见死不救”反致师友身死终是意难平。
　　“墙头那小子果真是百里岛弟子？”
　　左隽想了想：“确切说，曾经是。”
　　那人名叫白甫，入百里岛拜世子百里琤为师，不足百日被百里琤以违反岛规逐出师门。当日青城山半亩园，正是白甫出岛之后。因心念鹤灵剑，借着为宿仪庆生之由混进青城。
　　“庆生？”
　　“是，当日正是宿仪九岁生辰。”
　　花维桢面色一白：“听鸿公子他？”
　　左隽闭眼，眼角亦是湿润一痕。
　　时长汀临死前，手中还紧握着一块玉佩，那是他送与宿仪的生辰礼。
　　***
　　宿仪连吐几口鲜血，双瞳赤红，一番走火入魔之象。
　　六关教十三人见状只觉如坠鬼蜮，肝胆俱裂。
　　十三人齐上，拼尽全力不能阻宿仪分毫。
　　少年剑，热血铸，沸血敬鬼神。
　　自此，江湖魔教再无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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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九华山对面的陵阳山山顶上出现两个人。
　　狂风涡卷，山欲乘风。
　　九华山少林是方丈洪延大师对着对山两个小若黑蚁之人恭敬稽首：“阿弥陀佛。”
　　身边弟子跟着躬身，其中名叫普磨者，直身，恭敬问询方丈，“师父，智恒师叔祖身边的少年是……”
　　“不可说。”
　　“徒弟失言。”
　　“唉。”洪延大师轻轻叹息一声。
　　“师父……”普磨不解。
　　“那是洪荒阵啊。”
　　千年陵阳山，万年洪荒阵。
　　九华陵阳相依相存，共有山峰九十九，绵延百余里。最高的十王峰位于陵阳山顶，约有四百余丈。山顶洪荒阵，混沌初开随天地生。
　　佛教有云，三千大世界，百亿小世界。洪荒阵即为一个临界结点。
　　陵阳始祖玄慧大师进而观之，言，此阵通异世，魂魄入而得转。退，又言:千年陵阳，万年洪荒。阵闭为安，阵启则难。
　　故，洪荒阵从不曾开启。
　　普磨吃了一惊，指尖颤抖：“阵启则难，师父！玄慧祖师说过的，能让祖师爷都觉得难开的阵，如何开得？！”
　　洪延方丈叹息，摇头道：“非也。”他指着普磨问众弟子，“你们小师弟叫什么？”
　　众徒不解其意，老实作答：“普磨。”
　　“哪个音？”
　　“磨坊的磨，不是琢磨的磨。”一徒忽然福至心灵，“师父是说，祖师爷那句‘阵启则难’，不是困难，而是……灾难？”
　　话音未落，山风啸过，令人陡生凉意。
　　“方丈师父！”众徒目露祈求。既然明知会有灾难为何还要开启？岂不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洪延方丈又是一声长叹，眼镜半阖，良久，嘴边轻轻吐出一句风吹即散的话：“因为小师叔祖是天定之人啊。”
　　玄慧大师算无遗策，他曾为本门少林留下三句谶语。其中第一句便是，邦祐九年启洪荒，天地一役不可挡。
　　普磨急转头去看对面，对面少年将为天下带来战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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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阳山顶，狂风猎猎，天旋地转。
　　智恒看着眼前少年，心中郁结难解。
　　智恒与师弟智悟承袭陵阳一脉，他承周易之术，师弟钻研医术。二人秉承师父慧玄大师临终遗志，寻天定之人收为徒弟。
　　宿仪，既是自己的徒弟也是师侄。更确切来讲，宿仪拜师智悟已有九年，乃是智悟亲手接生亲眼看大，自己寻见宿仪只有短短三年。
　　三年前，他来陵阳，为时长汀寻医问药。
　　彼时，听鸿公子虽然时有咳喘，身体纤弱，却公子如玉，朗月清风。而今再见竟是水晶棺里冰凉尸身，如何不令人跌足长叹。遑论佳徒要开洪荒阵……
　　“阿清，为师不知师弟是如何说与你，洪荒阵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开的。”万年洪荒阵，朝代更迭，何止一个玄慧，何止一朝帝王，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试问哪个皇帝不想长命百岁，千秋万代，然洪荒阵却从不曾开启，其中阻碍更是一言难尽。
　　“启阵者，须天定之人。”天地开的口子，自然只认天定之人。
　　宿仪微转脸，目光轻轻看向智恒。
　　智恒忽然语塞，倘他不知自己就是天定之人，何必来此。
　　“启阵，需以魂易魄。”他看着爱徒憔悴面色上坚定的双眸，一阵阵心痛。天下从无免费餐。《云笈七签》云：“夫人有三魂，一名胎光，一名爽灵，一名幽精。”七魄是：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皆“身中之浊鬼也。三魂可离体而存，三魂当中，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独住身。
　　洪荒阵，由启阵者献爽灵魂而启，魂附阵眼，将亡者送入阵中，启阵者守阵九九百十一个时辰，颂《金刚经》九九八十一遍，待爽灵归顺，亡灵三魂七魄传入异世，启阵者方可离开。
　　“我知。”宿仪眉目清浅，从来绝色不低头，如今倾城再难见。
　　“你不知！”智恒忽然动怒，僧袍被风卷起，仿若巴掌沉在面上，拂开袖时双目已通红，“你修炼《九重天经》，还要瞒为师多久？！”
　　宿仪轻叹，未做解释。
　　智恒惊怒交加，苦口斥责：“你三魂已丢其一，幽精不在，无情无欲，而今若失爽灵，难不成要变成行尸走肉？”
　　“大师父，”宿仪伸手压住智恒被风掀起的袖口，微低头，清澈美好一如天地初开一抹白，“家有母弟，不容有失。”
　　他虽年幼，亦知情义无价的道理，若非受够了无休止的追杀与颠沛流离，何苦自断情根。
　　到现在，他一闭眼，还是能看到那天的欢声笑语。
　　＊＊＊
　　三年前，宿仪居旌城。
　　旌城位于青城山东南，气候宜人，四季如春。
　　因宿母前尘仇怨，母子三人常遭人追杀，故向来不以宿姓示人，托管家白芣之名，对外只称白府。
　　白府居旌城东南角，府中主母加氏，大少爷宿仪，二少爷宿信。管家白芣，掌事嬷嬷卓氏，护院三将赤青黄，以赤隼为首。客居五人，蓝辞，松音，琴莫，梅妆与百里徯。
　　那天，宿仪从智悟那儿回来，带了只叮当作响的荷包，喜滋滋打开给众人看。
　　“是龟甲哎！”梅妆喜出望外，扒着荷包睁大眼睛看个不停。
　　“师父给的？”蓝辞提起看了看，荷包上一个颇为洒脱的“悟”字，正是卓嬷嬷所绣。“师父乃医者，怎会卜卦之术？”
　　“师伯的。”宿仪托着龟甲爱不释手，头也不抬地回着。
　　“师伯何来？”蓝辞拽了下他头顶揪揪。
　　“不许拽我小揪揪！”宿仪歪头躲开，“我是你师兄！”
　　“哈哈哈”梅妆等人大笑。二人拜智悟学医，蓝辞虽年长宿仪六七岁，却拜师在后。
　　蓝辞哼一声，并不接话，不过终究不放心，还是追问，“哪儿来的师伯？”
　　“师伯当然是师祖收的呀！笨！”百里傒素来以宿仪马首是瞻，见状立刻接话。
　　“……”蓝辞无言以对。一愣神的功夫，那边几个小的已经沸反盈天要算卦了，顿时一阵无语，你得会算才行啊！
　　“坐好坐好！从大到小。”百里傒拉这个扯那个，坐成一排，几个小的还发了葡萄石榴等果子捧在手里。
　　“呶，二师弟你先来。”宿仪招呼蓝辞。
　　蓝辞哭笑不得，过去坐下，伸出手来。
　　宿仪摆手：“又不是把脉！”
　　难不成要灼烧龟甲？
　　蓝辞纳闷儿，这龟甲一看就是老物件，又是师伯所有，借来把玩尚可，损坏岂非不美。正想着就见宿仪将龟甲递给他，示意了一个抛起的动作。
　　观局？
　　听闻龟甲卜卦，可灼纹，即烛火灼烧，根据烧裂的纹路卜算命势，也可观局，指抛撒落案，按照呈现的龟甲排布卜算。
　　“你怎会？”
　　“我过目不忘呀。”宿仪挺胸，那睥睨天下的小表情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蓝辞将信将疑，他信宿仪过目不忘，倒是不信天下竟有观局神书，要知道，抛撒落案，图案何止千千万，除非玄慧大师在世……蓝辞一边想着一边将龟甲抛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