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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灵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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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悬梁”曾是扶醉的禁忌,那么“凌云璧”就是青城上下的禁忌。
意外、惨烈,是众人关于凌云璧最后的记忆。
《灵异记》载,岁星之精,坠于荆山,化而为玉,侧而视之则碧,正而视之则白,卞和得之献楚王,后入赵献秦。始皇一统,琢为受命之玺。
世人皆知和氏璧,殊不知《淮南全史》中记载的全文应是:昔年黄帝以姬水成,成而异德,得连城璧,择其泠泠有声、玉质潺潺,若白云流转者留之,为流云璧;其默然无响,侧碧还白者,掷于荆山青石,凤凰见而栖之,为卞和所见,得之献楚王。
又见《旋照典藏》中载,周天子得流云璧,请玉石大师琢而分之,十分玉璧,一主九副。主玉凌云,藏周王室,九大诸侯得其副。
寓,天下共治,同心同德。
***
花维桢遇见宿仪的时候,凌云璧已经封印了。
她曾听城主说过,全盛状态时的凌云璧是活的。
听见这话时,下意识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成精了吗?
直到后来某天,她偶然得到了一本前朝晋初的《旋照典藏》。书载:万物有灵气,气聚万年开神识。
流云璧与和氏璧承天地造化生,受万物滋养长,集世间灵气成,一动一静,相辅相成。黄帝爱极流云璧,昼夜不离身,赏其色闻其音,流云若海,卷舒自得。周天子德被天下,忍痛割爱惠泽诸国,所留主玉尝以福泽供奉,保凌云懵懂神志,机敏若灵童。
也就是说,经过周天子供养的流云璧主玉凌云璧,其实仍然保有灵童般的神识。
这段话旁边还有一图,图中凌云璧中玉质莹润,流动若江水,娇憨可爱,调皮可喜。
见玉如见稚童,观之怜爱尽生。
一图已如此,不知真实又是何等可怜可爱。
为此图,花维桢竟也手不释卷,常常惋惜不能亲见。
探寻多时,终于得知,凌云璧认主后与主共存,其神识的维持需要其主足够强大,至少要神魂俱备。
还有人失魂落魄吗?
花维桢捧腹大笑,总觉得这门槛过于低,可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对面的左隽目光哀切,眼角湿润。
花维桢与左隽相识七载,见过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见过他爱民如子奋不顾身,甚至知道他不婚不育孑然一身的秘密,可从未见过这般形容。
她心中大骇,顾不得僭越连连追问。
“不是不能讲,是不想讲。”
当年那件事影响之大,后果之重,如今想来都令人心头发苦。
***
宿仪幼时曾居桦城。左邻信陵侯蓝府,右邻是位寡母带了一子。母李氏,子名时长汀。
“时长汀对宿仪而言意味着什么呢?”左隽眼神放空,像是问花维桢,却又不必她答,”这么说吧,有的人生命中会存在这么一个人,他睿智、善良、忠诚、可靠,你不必吝啬任何溢美之词。”
这样的人,得之所幸,失之损命。
韵脚滑稽,花维桢却笑不出来,她从未曾见过这位时公子,甚至从不曾有人提及。
隐藏起来的心事,或许只是羞怯,然而封存的记忆,很可能会是伤疤。
左隽下面的话让花维桢知道自己还是浅薄了。
灭烛听鸿坐竹扉,清风霁月时长汀。
南州此夕微暄暖,灭烛听鸿坐竹扉。
宿仪视他如父兄,如师友。
但是他只陪了宿仪三年。
“病逝?”花维桢问得小心翼翼,一双手紧紧攥在胸前,她有些后悔探究这个秘密,她有预感自己会面临一个连局外人都难以承受的真相。
时长汀,间接死于宿仪之手。
花维桢脑袋轰鸣了一下,腿脚发软,跌倒前被左隽拽了一把。
“他……他做了对不起主子的事情吗?”是背叛吧?肯定是,宿仪冷善重在善上,绝对不可能……
她从左隽眼中看到了答案:时长汀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宿仪的事情。
为什么?
为什么,左隽也好想回到那天,问问所有人,为什么。
为什么杀手源源不断,到底是谁想要宿仪兄弟性命;为什么青城山半亩方塘门洞破防,宿仪练功时气息紊乱几乎走火入魔。
……
深秋的青城山还是郁郁葱葱,掌门吕见喜青,山门遍值青木,四季如夏,人居其中,似不觉光阴轮换。
青城腹地的半亩园却截然不同。
吕见一生只得三个徒,大徒弟松音常年在外游历,二徒弟乃当今圣上徒有师徒之名,只有三徒弟宿仪常伴左右。
吕见天生剑痴,平生只爱剑术。宿仪生来早慧,颖胜常人,得此佳徒,喜不自胜。因此半亩园一应摆设皆按爱徒心意,连廊回阁,山水湖泊,春花秋果,四季分明。
半亩园位于青城如是山,青山高耸,白云萦绕。
六关教领了杀手任务,一行十三人背贴洞壁,步履小心走过半炷香,遇到一扇影壁,旋过影壁,不见想象中盘膝而坐孩童,只见空洞洞一室。
室内无桌无椅无蒲团,只有半亩方塘。
盛夏天气,方塘冰冻三尺,冷气氤氲。洞顶冰凌滴水,不知滴落谁人后颈,那人误做遇袭,疾呼示警,“小心!”
音波绕梁,冰面崩裂,一条素白影子,修长如竹,破冰而出,几个回身已将众杀手冲了个七零八落。
幽光掩映,洞中难看真切,只有白影一双湛蓝色眸子摄人心魄。
杀手们心头凛然,进退两难,唯有迅速列阵,无论鬼神,速速击杀。
然白影并不恋战,似将诸人视作无物,带着一身冷寒之气绕出影壁往洞外飞去。
余下诸人对视一眼,急急追去。
出得洞来,众人终于看清白影容貌。
那是个身形极为纤细颀长的少年亦或稚儿——盖因此子面目尚幼,身上气息反是浑厚。
此时该子双眉淡如浅墨,唇色透白,面部只有一对眼睛蓝得发亮,如同一汪莹莹美玉。
“六关教关一,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少年不答,握剑的手微微颤动,剑身轻震,似在极力压抑什么。
“阁下可是邦祐元年生人?”
对面终于有了反应,一双摄人心魄的蓝眸盯着关一,眼中情绪翻滚,如有烟气。
“你小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大问你话!”关十三横刀向前,厉声呵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清凌凌的声音传来,众人皮肤上瞬间起了细小的战栗。
“是,受死!”
“呵。”
关十三被这不屑的语气激怒,脚下一点手中大刀横扫,直劈少年脑门。
少年未动,剑身轻飘飘一举,清脆一声响,刀身断成两截,一截旋过关十三右臂,另一截以迅雷之势钉在关一脚下。
关十三只觉右臂凉了一下,定睛去看,并不见伤痕,只有一道琉璃色浅痕。
不过是利器在手罢了,“臭小子!把你手中剑给爷爷,爷爷给你留个全尸。”
关一忽然踏步靠近十三,伸手拉他右臂,不及细看,手臂在肘部脱落下来。
关十三看看仍不见流血的右边半只手臂,再看看“栩栩如生”被大哥捏在手中的小臂,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雪封!”关一惊疑不定看向少年。
雪封,名如其义,无论何等伤口,都不会出一点血,受伤处只会生成一道雪痕,那是被快速冻结的印迹。按照任务前期探查,住在这儿的应该是个邦祐元年出生,年不过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身负青城山绝技。
“滚。”
少年瞳中蓝色更甚,湛湛欲滴,手中剑因为见血愈发铮铮,宛若被束缚的兽,急切找寻出口。
关一犹豫了。
“大哥!”关二目露焦急,他们接的是杀手榜上排行第二的任务,杀戮过甚,报酬颇丰,何况眼下六关教被八荒庭死死压制,他们再不拼一把,只能退居漠西。
“大哥!不能退,咱们弟兄十三人,还杀不了一个小子?!”
关一终于下定决心:“列阵!”
众人迅速变换位置,形成利箭阵型,以关一为首,离弦一样裹着刀光直冲而来。
少年垂眸,看看手中因为兴奋颤成残影的鹤灵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人剑合一对着箭尖而去,一把剑一道影,轻渺如云烟,却不露声色地剥去箭上防御。
停下时,每个人手中刀身尽断,刀尖插进地里,像是倒长的牙。
少年看着对面,眼神平静,等他们束手就擒或是卷土重来。
“啊!救命!”东面墙头上传来孩子惊哭之声。
扭头看去,就见关十三将一男童架在墙头,左手捏着他的咽喉。
“放我们走,否则我就杀了他!”
“他是谁?”
关十三看看手下细脖颈,不知如何作答,他自是不识此人,见他墙外偷听,认作少年熟识之人。
他手下一松,脖颈主人立即嘶叫:“我师父是百里琤!”
关十三有些意外,这小子平平无奇,不料竟是百里岛少主的弟子。
宿仪无动于衷。
“师叔!救我!”又一声道破了二人关系。宿仪曾拜师百里宵,与百里琤为师兄弟。
关十三皱眉,倘若宿仪是百里岛的人,那么今儿可就踢到铁板了。
“师爷把传家宝鹤灵剑都给了你!你不能忘恩负义!”
关十三啧了一声。
“你师爷给的,与你何干。”宿仪语气平平,收剑入鞘,转身迈步走向关一等人。
“你!”关十三大怒,随手推开手下之人。
松手之际,一声鹤鸣,回神时关十三的左臂已经被钉在墙头。
与此同时,关一等人乘机自宿仪后方扑来,十二人多年默契,合作无间,这一下颇有几分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宿仪赤手空拳,渐渐不耐,可是鹤灵已掷,只得周旋。想到此处他扭头瞥了眼墙头,眼睛倏忽睁大。
百里琤的弟子,拎了鹤灵在手,斜坐墙头,左脚支起,右脚悠闲晃悠。
看到宿仪看过来,嘴角挑起,回了个灿烂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