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身》青的鱼

7、出差 赵老大被淹

　　挂了他电话，我爸也没再打过来。

　　回去的时候，陈侃大概是看出我心情不好，便开始了变本加厉的絮絮叨叨，从他三舅妈的那条吉娃娃讲到他二舅姥爷烦人的小孙子。

　　我知道他是好心。陈侃是知道我家情况的，因为我爸认识他爸，可惜他爸并不想认识我爸。

　　陈侃家是做银行业的，前一阵我还采访过他舅舅，陆殊，那个年纪轻轻就做上F大教授的金融天才。我爸知道我认识陈侃以后一直忙着套近乎，想着怎么搭上陈家的顺风车，做着青云直上的美梦。世代积累的财富和文化积淀深厚的陈家注定了看不上我爸那样的暴发户……

　　陈侃对此一直有些内疚，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我与我爸之间积年累月的爱恨情仇。

　　“一会儿上哪儿吃去？我有点想吃烤肉了。”陈侃说。

　　“您这思维转换够快的呀，刚还你七舅姥爷呢，现在就烤肉啦。”我说。

　　“那是，18岁青少年的思维是你这种连二舅姥爷和七舅姥爷都分不清楚的人能比的吗？”陈侃扭头挑我一眼。

　　“您永远18一枝花，行了吧。那什么，村花，吃什么随便，开路。”我靠在椅背上忍不住伸个懒腰。

　　“对了，你刚说你二舅姥爷的小孙子吵吵着要生日礼物是吧？”我问。

　　“对呀，那皮猴子特会来事儿。”

　　“几岁呀？”

　　“小学三年级，大概10来岁吧，猫嫌狗弃的年纪，哎哟，别提有多烦人了。”陈侃歪着嘴嫌弃地说。

　　“最后送了他什么礼物啊？我弟下礼拜生日了，差不多年纪的，不知道送什么好呢。”

　　“皮吗？”

　　“特别乖，很听话。”

　　“那估计不适合你弟，我家那个小祖宗要飞机要坦克的，刚过完生日就被他爹送去部队了，是个什么夏令营，现在哭爹喊娘地要回来。”

　　“……熊孩子啊……”

　　“一会儿吃完饭我陪你去商场里看看吧。”

　　“唉，就等你这句话了。”我转头笑着对陈侃说。

　　“唉我这少爷的身子跑堂的命。”

　　最后陈侃也没和我逛吃成，一个电话被他家老爷子召了回去。只能一个人去逛商场，逛了两圈也没挑出什么别出心裁的礼物，最后还是挑了一套画具，小孩子应该都不排斥画画的吧。

　　在我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周末要陪我去老师家学写字画画，那时候我爸的生意还不温不火，勉强养家糊口。我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抱着一得阁的墨汁和要临的帖子，晃着腿，抬着头，想着一会儿下了课要吃一份宝栗王的糖炒栗子。

　　那时候觉得画画写字是一件很期待的事，比同学们去班主任家补课做卷子要开心得多。我写字的时候妈妈总是在旁边陪着，也不看我，直到一幅字写完了才来看上一眼，笑着跟老师说再见，回家。

　　老师是一个在我们当地小有名气的人，徒弟很少，算上我一共四个，年纪大了，耳背得厉害，又是杆老烟枪，但脾气好得很。

　　常与我们说，写字画画最重要的还是悟性，要心平气和，感受你的情绪。最好的状态在微醺，那时候你胆子很大，挥毫泼墨，豪气干云，抒发心中所思所想，那时候就早就摆脱临摹了，你的字就是你人格的体现，自成一派，但是你们还小，现在基本功最重要，等你们长大以后，青出于蓝，老师怕是比不上喽。

　　我的童年存在于江南烟雨蒙蒙的小弄堂里，存在于油盐酱醋精打细算的市井生活里。时光若水，无言即大美。日子如莲，平凡即至雅。

　　小傲没有我的运气，他的童年兵荒马乱，家逢骤变，一夜暴富。我怕他变得乖戾，孤僻，挥金如土，好在他很听话。希望画画能带给他一点平和，把孤独，纠纷，琐碎看得淡一些才好。

　　--

　　出差还是如期。

　　早晨九点多的飞机，飞日本，从机场出来正是饭点，也没空吃饭，在街边便利店随便买了两个面包就直奔要采访的东野先生家。

　　我以前一直以为像赵老大那样的人必是样样精益求精，譬如工作，譬如生活享受，但赵老大忙起来和我们这种小白领也没什么两样，一边吃着白水和面包一边还在看手边的资料。挂着面包屑的嘴吐出一串流利的日语。

　　赵老大非常专业，和东野先生聊到日本经济在二战后二十年间的迅速腾飞。

　　“您认为是日本本身的经济软实力是促进经济繁荣的决定性因素吗？”赵老大一边随手做着记录一边问道。

　　“不，不全是，明治维新是我们从近代过度到现代的一个很好的基础，它就是日本软实力提升的源头。”

　　“那二战后签订的《和平宪法》呢？它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老大追问。

　　“那是外部因素。”

　　“所以，《和平宪法》和明治维新是您所认为的促成日本经济迅速繁荣的两大主要因素是吗？”赵老大总结说。

　　“是，可以这么说。”

　　……

　　我对日语一窍不通，好在有翻译，翻译是个在日本留学多年的小姑娘，临走前还不忘对我说你们主编超帅超厉害，下一次找翻译千万不要忘了她……被老大听到一定冷脸一整天。

　　采访完出去的时候天都黑了，晚上的风一吹真是冷到了骨子里，好不容易送走了东野教授，才终于能出去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明天下午记得还有采访，好了，你们自由活动吧，手机保持畅通。”赵老大一边看表一边对我们说。

　　一起出差的还有摄影小陆和财务小杨，两个都是女孩子，马上欢呼着要出去扫货，酒店位置很好，出来就是一大片商业区，热闹得很。

　　“我要出去买点东西，韩策，你要出去吗？”赵老大扭头问我。

　　“嗯，我出去随便买点东西吃。”

　　“那你跟我走吧。”

　　“……哦，哦，好。”我一吓，赶紧跟着老大出门。

　　街上的霓虹灯做得很漂亮，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伫立在街头，播放着绚丽的广告宣传片。是一则游戏广告，画面做得很华丽，我在国内也见过这个游戏的广告，大概很受人欢迎吧。广告的最后是出品方的标志，很简洁，一个印章模样的繁体“靳”字。

　　“靳家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了”赵老大大概是走着走着发现我不见了，回过头来找我，“靳家的新产业。”，赵老大指着屏幕说：“看起来做很不错，这家公司刚上市不久就能开拓海外市场了，听说是靳家一个小辈做的。”

　　“老师您认识？”我问。

　　“不认识，听说。上次还想请他们做一个财经专访呢，好几周了，了无音讯。怎么？你玩这个游戏？”

　　“没有，不玩。”我摇摇头。

　　“那我们走吧，不早了。”

　　“好。”

　　赵老大进了商场直奔儿童服装玩具区域，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花花绿绿的各种玩具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皱着眉头盯着旁边的导购小姐。

　　“先生……是想给小孩子挑选礼物吗？”导购小姐微红着脸问。

　　“对，女孩，五岁。”

　　“那先生这边请，这边是Hello Kitty 系列，还有迪士尼的芭比娃娃都是比较受欢迎的。”说着给赵老大介绍了好几款芭比娃娃。

　　赵老大被淹没在粉红色的海洋里……

　　“韩策……你过来……”老大硬着头皮叫我，“你觉得哪个好？”

　　入目全是萌萌的粉红色，且都印着一个大圆脸戴着红色蝴蝶结的猫头……“这个吧。”我指着一个粉红色的马克杯说。

　　“你……再多挑几个吧，我外甥女……不好打发。”赵老大一边说一边在掏钱包，随时准备抽卡付钱了。

　　我，“……”

　　还好导购小姐又推荐了两条公主裙和别的小东西，赵老大松了一口气赶紧去付钱。

　　趁着这个空挡去帮小傲挑了个书包，我琢磨着他可能已经脱离了喜欢奥特曼的年纪，就挑了个运动品牌的书包，前两次回家都看到他居然还用着我小时候用的书包，也不知道我爸是怎么照顾他的。

　　出商场的时候我们两个人看上去真的是很尴尬，特别是张老大，一派总裁精英范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反光，跟周围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满脸疲惫的上班族对比鲜明，却手拎着巨大的粉红色购物袋……

　　“韩策，你是我助理。”老大臭着脸斜眼看我。

　　我……拒绝拎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