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阳旧事》林大王

9、坦白 两

　　两日后，映薇和赵静远在施家伉俪的送别下登上火车。这趟列车的终点是南国一座终年如春的城市，羡阳只是它旅途中一处短暂的停靠。
　　窗外的风景开始缓缓移动，一起长大的城市正在被越来越快地抛在身后。一等座包厢的环境非常好，映薇撩起浆洗得雪白的窗帘，饶有兴致地向外打量。
　　赵静远隔着桌子坐在她对面，凝视着眼前这位芳龄未满双十的少女，她的脸颊因为兴奋变得红扑扑的，嘴角翘起的时候有浅浅的梨涡，乌溜溜的眼珠偶尔转一转，娇憨里透着股调皮的劲。和在施家时初遇的，与其说矜持不如说是笑容收敛的样子比，才真正流露出几分少女的神态。
　　他不忍心打破她的快乐，却又不得不开口。
　　“白小姐，我有几句话，必须要现在告诉你。”
　　映薇正在看着远处河中的几条渔船，圆头团脑的船篷，鸭子凫水似的散在水面上，她也像孩子数鸭似的数着它们。可车在动，船在动，她连着数了三遍，数出了三个不同的数目，正准备不服输地数第四遍。听见赵静远的话，她转过头来，脸上犹带着心不在焉的笑容。
　　“你听过荣世材的名字吗？”尽管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位，但赵静远还是压低了声音。
　　“听过”映薇疑惑地点头，“是一年多前在天津遭刺的那个军阀么？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各大报纸一连登了好几天，我看到过新闻。”
　　“是闹得很大”赵静远苦笑道，“荣世材去津南大学演讲时，遭到现场一位女学生的枪击，子弹穿胸而过，但没有打破心脏。他虽然在医院受了很久的罪，但最后活过来了。”
　　“他活了，活过来的头一件要事便是找出那个开枪后逃走的女学生报仇。这倒不难找，因为他中枪后边上的警卫也拔枪射中了刺客的小腿。女学生最后尽管在同伴的掩护下逃掉了，可腿肯定会落下残疾留下疤痕。荣世材的搜寻范围便小了很多，年龄在二十上下，腿有枪弹疤痕的女孩子，全中国也没有几个。”
　　“况且，策划并实施了这桩枪击案的组织里后来出现了争吵和分裂，有人背叛了队伍，向曾经一致痛恨的敌人指认了那个女学生。”
　　“那个女孩子虽然能勇敢地对着那么个名声狼藉卖国求荣的军阀举起黑洞洞的枪口，能沉着冷静地在中枪后逃离追捕，可却是一个很温柔谨慎的人。她很爱也一直很注意保护着她的家人，至始至终，她都没说过自己的出身籍贯，连对最亲密的男朋友也没有提。但他们是大学同学，他知道她的真名，知道她是南方人，来自一个地上长着好茶河里流着好水的地方。”
　　“她一路躲躲闪闪，坐过牛车，挤过货船，腿中了枪也不敢找医生看，只硬缠上绷带止血。及至她终于回到家，伤口早已感染溃烂。三天后，便去世了。”
　　“我有个小我许多岁的妹妹，父母很疼爱她，却都未来得及看她长大。作为兄长的我，既怀着几分对现代教育的热忱，也兼有几分对长兄为父的责任的逃避，很早把她送出去读书。她十二岁离家，寒暑假才回羡阳，我有空也会去学校看她，但次数很少。升大学前，她和家里为升学的事大吵了一架，我想她去上海读女大，她执偏意要跑去北京读书。后来我便不大管她，只是定期给她汇钱。她升入大学的第二年突然和家里断了联系，来了封信，说自己一切都好，只不过有志于成为一个自立的青年人，要依靠自己的双手和知识生活。”
　　“她是在一个雨夜偷偷敲开后门回来的。今年春天的雨水很多，新茶出得迟了，可我的小妹妹还没喝上一口家乡茶就走了。走得静悄悄的，除了我没人知道她回来过。连最后碑上刻的，都不是她的名字。”
　　赵静远的语调很平静，只偶尔停顿的时候眼中有几许悲愤闪过。他盯着映薇错愕的神情，面无表情地继续道：“开□□杀荣世材的正是我的妹妹，赵嘉榕。”
　　“凭着她的名字和家乡的线索，前段时间荣世材的人摸到了羡阳。我是个懦弱的哥哥，不敢光明正大地承认我的妹妹其实做了件很了不起很光荣的事。所以我必须向荣世材的人证明，嘉榕还活着，还在无疤无痕，无忧无虑地做着赵家小姐。”
　　“白小姐，我下面的要求非常过分。便是请你假装成嘉榕，帮忙让荣世材的人相信真正的刺客另有其人。我知道我纵有千般苦衷万般无奈，也不应该把你这么一位无辜的弱女子牵扯其中。一开始去上海的确是为了生意，说想和你做朋友也不是为了以后利用你。前几日乡下来了电报，说有人拿着荣世材的名号要来拜访，我不知所措之下在街边闲逛，正好撞见了你。你信任我，和我讲了许多话，我却因为一个发现和突然的想法始终心不在焉。你下巴靠左的地方有道浅浅的疤，和嘉榕一样。那时候我便想，嘉榕离家多年，没人知道她具体的长相，只有家中一直服侍的几位老人记得她七岁时，贪玩在田埂上磕破了下巴。若是请你扮成嘉榕，大概就能蒙混过关。找女先生教英文的事确实有，但远没那么急，我只是借了这个由头将你骗上了车。”
　　“我此刻向你坦白了所有的事情，也并不能掩饰我最初的谎话。坦率讲，如果白小姐此刻向荣世材告发我，那我也只能认命。所以我提了这个过分的要求，不过是看白小姐你善良、心软，赌你愿意帮我。此事成败，关乎赵家和整个茶庄的命运，却只增加了白小姐你的风险。我为了私利欺骗了你，但后面的话却保证说到做到。倘若此事成功，我赵某人任尔驱使，倘若计划失败，我已着手安排好了亲信，会有人把你安全地送到上海，十六铺码头有人接应，你会搭最近最快的一艘船离开国内。我已在德国银行存了一笔款子，你在世界的大部分地方都取得到。我知道你一直想继续升学，你可以直接在国外完成未竟的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