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阳旧事》林大王

8、两步 施

　　施太太那边的交涉，要分两步走。
　　这项计划的策划者兼执行者赵静远此刻正笑眯眯地坐在施家的客厅里喝茶。
　　他挑了个雨水绵绵的秋寒天气里上门拜访，脱掉的薄呢大衣挂在衣架上，外面薄薄地沾了层晶莹的水汽。“我这次来，是向施太太和您先生道别的。茶楼的先期准备已经差不多了，再过几日，我就要回羡阳了。”
　　施太太边指挥老妈子上茶点边道：“外面这又风又雨的，赵先生还专门过来一趟，实在是太客气了。不行，您得吃过了饭再走！”
　　“再打上几圈”的话跟着滑到嘴边又被她忍住了。那日映薇从电影院跑脱开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威廉蔫头耷脑地回来后嚷嚷着要住回学校，未料在失恋和降温的双重打击下罹患了感冒，只得暂时困于这伤心地舔伤养病。施太太脚不沾地连着照顾了他几天，自己嘴角也豁了个大泡，对映薇的三分气也变成了五分恼。瞧着自己病中乖乖瘦瘦的外甥，她白映薇一介孤女，凭什么挑三拣四，是不是连自己也不放在眼里？这五分恼又变成十分恨。
　　刚刚她一口气对赵静远讲了好几句话，为了配合真心实意的表情又牵动了不少肌肉，此刻嘴边的泡正丝丝缕缕地作着痛，提醒她始作俑者的可恶。再组场牌局？难道还要叫那小白眼狼一起？
　　赵静远踌躇地把茶杯握在手里转动着，面露难色道：“施太太也对我太客气了。我此番急着回羡阳，也是为了急着处理一点家事。上海这边，还有几桩事务没处理完，今天下午我还得为此和人会面。就不打扰您了。”
　　施太太却多了个心眼，不自觉地抬高嗓门，她挤出一个假模假样的笑：“赵先生还在筹谋茶庄的事？是又有什么新动向吗？”
　　赵静远却面露羞赧，很是不好意思：“当然不是，既然说好要和施先生合作到底的，我又怎会中途去接洽别人。是我的一点家事……我堂叔家的表妹想明年来上海念中学，可英文底子不过关，就托我给她找个教英文的老师回去辅导她升学。堂叔他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急脾气，拍了几封电报给我，昨天还打电话到我住的旅馆了。我这几天也四处打听，见了好几个人，可都不大满意。今天下午也是为了这个事情……英文好的人都是摩登时髦的小姐少爷，哪有人愿意跑到我们乡下去教书呢！我打算回去和堂叔谈一谈，让他自己过来抓一个看得上眼的先生回去。”
　　施太太心念一动：“赵先生，你何必四处打听，我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先生么？映薇！你看映薇怎么样？”
　　“白映薇白小姐？”赵静远喃喃，“她这样一位上海小姐，会肯去羡阳乡下？再说，白小姐是您的朋友，我也不好夺人所爱。”
　　“欸，赵先生您这就不懂了。像白小姐这种进过西式学堂念过洋文的姑娘，最追求的就是独立自主的新思想。陪我这个闲人打牌看戏，才是委屈埋没了她的学识。她前几天还和我嚷着，想出去做工，可这世道，哪有什么体面工作是留给我们女人的？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别在外被人欺负，我可舍不得，硬拦住了。现在赵先生您要替妹妹找个教英文的先生，自然是女先生来得方便。映薇英文又好，关键是，她自己愿意，把她托付给你，我也放心。羡阳和上海比是乡下，可乡下也有乡下的好哇！赵先生您，施先生和我，不都是羡阳出来的么，羡阳哪儿不好了？说起来，映薇爷爷那辈，也是从羡阳搬出来的，我能碰到她，能碰到赵先生，都是羡阳人的缘分，现在她去羡阳教书，那更是缘分呐。”
　　她长篇大论一气呵成地说完，竟也不觉得嘴角有任何牵绊，反倒是渴得厉害。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讲了很多话，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的急智既兴奋又得意。映薇她横竖是不想再多见了，趁机打发她去给赵静远的妹妹教书，两边都做顺水人情，简直妙哉。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对，越想越觉得赵静远不光有钱而且可爱，让她近来处处心想事成，差不多称得上是菩萨了。
　　给菩萨和自己都续上水，施太太端着茶先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这件事就这么包在我身上。我这就找人去和映薇说。这孩子我了解，她听了这差事绝对乐意，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和她提，千万别客气。”
　　她本想把映薇喊过来，再留赵静远吃顿饭，在饭桌上，在她施太太的主持下，把这事顺顺利利地给谈妥了，敲定了。可威廉还在家住着，两厢见了，不免尴尬，只好徐徐图之。
　　但总体来说，一切还是非常顺利的。赵静远一脸满意地对施太太谢了又谢，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施太太送他到门口折回客厅，端起杯子痛快地一饮而尽。茶水的热气已经散了，温温吞吞地滑过喉咙，她感到很惬意。
　　第二步相对于第一步就简单多了，映薇只消在施太太亲自登门声明去赵家教书的种种妙处时面带内疚地沉默不语，当说客忍不住紧张地提高音量后再柔顺地表示愿意。施太太善解人意地没有提威廉：“赵先生大概过几天就要走了，你有什么要带的抓紧收拾收拾，不方便带走的放我那里也是一样。我本想做东，叫上赵先生大家一起吃个饭，坐下谈一谈。可手头事情也一直忙不开。你最好自己去找赵静远亲自道个谢，商量下具体的行程。把日子告诉我，我也好送送你。”
　　映薇一边老实点头称是，一边却想到赵静远筹谋这桩小计划时同她打的赌：“施太太心里只怕高兴得不得了，既要拼命藏着不让你发觉，脸上还得摆出一副为你着想的关怀表情。”
　　“我心里也很高兴得不得了啊，羡阳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