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阳旧事》林大王

10、答应 车

　　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
　　映薇低着头不做声，赵静远刚结束一段长且效果未知的演讲，正忐忑地盯着自己唯一的听众。
　　他越看越紧张，恨不能眼睛突然进化以窥视映薇内心，但变敏锐的只有他的耳朵。他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地在胸膛跳动，踩着列车行进的隆隆声，一下，两下，三下……从里到外包抄了他的身体。像月亮的运动引起潮汐，声音叠加声音撞击着搅合着牵动他的血液加速，汩汩奔涌。他喉咙发干，背后密密地出了一层又一层细毛汗，却又一动不敢动。
　　映薇抬起了头，郑重其事开口道：“赵先生，您知道我下巴上的疤是哪儿来的吗？”
　　随着她的开口，赵静远的心被高高地拎了起来，又随着她一句几乎毫不相干的回答被悬在半空中。他是坐着的，两腿的颤栗不影响上半身的姿势，只一路传导到喉咙。喉咙抖着发不出声，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大概也是小时候哪回调皮磕着了，事后肯定也吃痛哭闹了很久，父母也肯定抱着我拍着后背哄我，嘴上边说着乖乖不哭了，边作势要去替我向某张板凳某块桌角报仇。等我长大了，在饭桌上或闲话时当做件儿时丑事来笑我羞我。可这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我真正长大了，可知道这块疤是几岁碰的，怎么碰的，碰了之后我怎么哭得眼泪鼻涕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不会再告诉我，不会再笑话我。所以赵先生，从某些方面讲，我很羡慕你的妹妹。”
　　迎着他的目光，她几乎是在和他对视着：“我纵是自幼在租界长大，也明白荣世材之流丧权卖国的勾当的可恨可耻。早先在报上读到他遇刺的消息，私下里觉得非常痛快，恨不能鼓掌叫好。令妹的义举和品德让我万分敬重。能扮作她，帮到她的家人，也算继承了她的遗志，我自然是没有不肯的道理。”
　　嘈杂的声音瞬间退去，赵静远神魂归位，忐忑和紧张消失后随之而来的是愧疚与羞赧。此刻他的喉咙利索了，却又因为抱歉几乎讷讷不能言。
　　“白小姐你如此待我，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毕竟是我撒谎在先……我现在既遂了愿，再同你讲这个很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可我……”
　　映薇微笑着截断了他的话；“赵先生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为非常目的行使的非常手段。坦诚讲，我刚刚听到时是非常震惊的，但并不觉得有多生气。毕竟我当时的处境，留在上海也会十分艰难。跟你回去假扮大家小姐，倒吃不了什么亏。况且赵先生您答应保证过我的安全，也允诺过给我极高的报酬。无论从道义上还是经济上，我都非常乐意接受。”
　　她停了停，赵静远似乎看见有抹调皮揶揄的神色从她眼中一闪而过；“这算是我第一份正式的差事。赵先生做惯了大生意，未尝想过有和一个小女子讨价还价的一天罢。如您之前所说，没有继续进大学是我一直以来的遗憾，我希望您将来履行您的诺言，能够资助我去国外修完大学。前期可能要劳烦您的腰包，后面我会努力考取奖学金，尽量减少您的负担。”
　　她仿佛瞬间从一个内敛拘谨的姑娘变成一个天真烂漫的青春少女，现在又把大半的娇憨收起，替之以成熟和体贴。赵静远看着她的脸，心道；“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么？”这般想着，心里雀跃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乐。
　　他边窃喜边顺着她的话开起了玩笑：“你不必替我省钱，哪有送妹妹出去读书做哥哥的要一分一厘计较的道理。我们谈生意的惯例是要先付一笔定金，我对留洋的话费不大了解，白小姐你看开多少合适？“
　　映薇也笑；“赵先生太信任我了，就不怕我拿了定金跑掉？”
　　赵静远呆了呆，过了片刻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跑掉也不怕。若是你跑了，我就到报馆去登个寻人启事: 令妹嘉榕，二十又一，赌气离家，盼有消息者联系羡阳赵某，必有重谢！唔，边上再刊上你的照片。”
　　许是提起了嘉榕的名字，他笑过之后反而有些消沉。
　　映薇道：“赵小姐她……她大我两岁。”
　　赵静远道：“是！嘉榕她应当大学毕业了，她是六月里的生日，读书早了点。我有时候想她，怎么都觉得还是个孩子，偏偏胆子那么大，做了我们大人都不敢做的事”
　　映薇道：“为了以后行事方便不被其他人发现，赵先生给我多讲讲令妹的事吧。”
　　赵静远脸上浮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仿佛在看着映薇，又仿佛在望向别处：“嘉榕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小时候我们总说她投错了胎，那么喜欢上蹿下跳地上树捉鱼，本该是个男孩子才对。父母去后，她文静了不少，我把她送去上海的学堂读书，她读书和礼仪都做得很好。我现在常常那时后悔关心她太少，只觉得她乖巧听话让人省心，后来为了进大学吵架，我才发觉她长成了个非常有主意非常倔的女孩子。中学时，她留你们女学生流行的齐肩短发，刘海用火钳卷一卷盖着额头。进大学那年暑假留长了，烫弯发梢扎一把马尾。一开始我们偶有书信，后来便失去了联络。说起来，自从她一意孤行非要去北京后，就再也没回过家。最后那一趟，她已经瘦脱了形，头发也为了方便剪得短短的，我推门看见她，还想是哪儿来的小叫花子，居然讨饭上门了，她看着我，喊了声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映薇等了片刻，他却恢复了正常的语调：“白小姐，为了早些适应，我想，从现在起，我们把称呼改了，不要再喊我赵先生，不要再用您这样的字眼，你直接喊我哥就好。你看怎么样，嘉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