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有意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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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太阳是干燥的晒，晴朗了一整个白日积攒的热气到晚间仍未散去。偶尔有轻微的风，夹带着过路的喧嚷，在建筑，车辆与行人间碰撞前行。城市的夜色已被人造的灯火占领，热闹从千万个光亮的角落里冒出来，被温暖的风带到很远的地方。
躲在这片流动的声色里，映薇眼睛略微泛酸。
放映厅里是暗的，外面大厅里的灯却很亮，她从黑暗里跑出来，冲进光明里。跑得越快，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的一簇簇细小的光源就动得越快，快得炫花人的眼睛。
何威廉兴许追出来了，可她已经一鼓作气跑到了街上。人潮与声浪的河流淹没了她，她却自动闭上了七窍，人间的热闹在她身边分作两股绕行而过。她走在自己茫茫然的心事的影子里。
她想：“我喜欢赵静远吗？我确实认识他，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长什么样子呢？”
赵静远的面孔是模糊的，她只记得他很高，她和他说话时，她总是微微仰着头。他们说过些什么呢？说过牌桌上的客气话，说过施太太，说过她自己。在施家的际遇，好像只对他一个人说过，是因为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说出口么？对着一个眉眼俊朗，温和有礼的绅士，有些紧张，有些雀跃，这也很正常罢？况且，她也没认识几个人，和他偶尔遇见，一时兴起讲话交了心，或许只是孤独苦闷境况下的一次消解呢。
她从未仔细想过赵静远，此刻把心剥了个底朝天，也只拼出了他的轮廓。唯一具体的那句刚刚让她心潮澎湃一路狂奔的低语，现在挑出来反复体会，却像吃到一半放隔了夜的橘子，干瘪得嚼不出任何滋味。
“我只是一时昏了头，骗不住自己去爱何威廉，恰好把和其他异性相处偶然得到的快乐当成爱情了。我和赵静远只见过几次，怎么会有爱情呢？倘若有那么丝毫的错觉，也是我盲目心情下的胡思乱想。他是位绅士，把我当作朋友，我也把他当作朋友。”
映薇在校时成绩不差，代数几何也学得很有条理。现下她一板一眼地论证着自己的情感，自觉逻辑严密，推论合理。
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忘了，她要证明不存在的东西，她从没有学过定义。
解决了压轴题，何威廉的事也自然容易想明白了。
既然自己无法勉强接受他的爱，便好好和他说清楚。他总归是个一腔赤城的好青年，付出了真心，万万不该得到虚与委蛇的假意。命运总无情，世道总现实，即使绝大多数婚姻始于利益的交换，也少不得掺了点喜欢做引子。且不论对方知情与否，最开始就心不甘情不愿，自己只会过得愈发心意难平。
但拒绝了何威廉，施太太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她作为中间人，这次也算是仁至义尽，恐怕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油盐不进执迷不悟，辜负了她一片好心与谋划。万一她觉得自己是因为看不上何威廉才拒的他，心里只怕会更痛快罢。就算这些都不计较，往后她若是留在施太太身边，那何威廉还要不要来？来了自己又该怎么面对他？
说到底，或许该把这件事作为离开施家的契机。明知自己不适合出入应酬，讨太太们喜欢，但还是随波逐流地在这名利场里混了好几个月。若说一开始自己还抱着一点天真的痴心和学生做派的矜持，想着说不定叔父哪天又会来信，她还能重返学校，顺顺利利地升入大学。到时候尽其所能送施太太一份回礼，感谢她过去的照顾，这段关系里的人格就会变得彼此平等。
那么映薇现在完全意识到，旧日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叔父不会出现，玩伴的身份无法改变，她一直以来认为自己可以摆正心态，施太太对她是东家的态度，她有雇员的觉悟，不去期待多余的爱和友谊，算是在商言商，问心无愧。
但何威廉却揣着一捧炙热的爱横插一脚，她一面无法用爱去还，一面发现这段关系里要是牵扯到了爱，就产生了尊严，产生了自我意识。它们被压抑着藏在暗处，终于抓住这个机会冒出头来。
“世界那么大，我有手有脚，能读会写，靠着自己的劳动去做工，总饿不死自己。”
映薇一连做了几个重大决断，神思在大脑疯狂运转后缓缓归位。现实世界里的响动再次入耳有些陌生，“白小姐”喊了好几遍，她才在险些撞到声音的主人后猛然停下脚步。仰起头，她很是有些意外地开口：“赵先生。”
正是赵静远。
赵静远不知道自己成了压轴题的主人公，也更不知道这道题引起的一连串效应即将给映薇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变化。他笑道：“想不到又在街上碰见了白小姐，我买了些糖炒栗子，白小姐也一起尝尝。”
他递过了一只装满栗子的牛皮纸袋。
映薇伸手进去捡了颗栗子，并没有马上剥开吃，放在手里无意识地揉着。只听赵静远继续道：“我过几天就要回羡阳了，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上海的街上遇到白小姐了。有机会托人带点乡下的特产，让施太太转交给你怎么样？”
她和他原是相向而行的，是赵静远折转了方向，和她一齐并肩继续向前走着。目光盯着前方，映薇道：“我打算离开施家了。但之后做什么，眼下并无着落，赵先生的好意我算是心领了。说不定下次赵先生再来上海，我们又在街上碰见了，再向你讨些土特产，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位朋友。”
赵静远道：“怎么忽然做这个决定？”
“施太太想替我向他外甥做媒，我没有乐意。”映薇把何威廉的事略微说了个大概，只不过没有提到赵静远，“他对我挺好的，是我自己不喜欢。”
甫一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对一位异性谈论婚姻与感情，又慌又乱间她扭头看向赵静远，想开口解释。
赵静远也恰好停下来看向她：“我正好认识位亲戚想替女儿找个会英文的家庭教师，不知白小姐是否有意？”
他们对视着，彼此都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