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阳旧事》林大王

6、选择 何

　　何威廉在施家已经住了好几天，正式对映薇展开了追求。
　　他先是主动带上几本英文小说，约映薇一起去书房读书。“这几本书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情节与语言具佳，映薇你一定会喜欢。若是有读不懂的地方，你尽管问我。实不相瞒，我个人对这几则作品很是有些感想，但苦于一直未遇知音，就盼着映薇你看完后与我畅谈一番呢。”
　　何威廉一向以才子自居，此刻声称映薇是自己的知音，算是很直接的告白了。
　　映薇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房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头埋入摊开的书页里，似乎读入了迷，并未注意对方别有用意的措词和含情脉脉的注视。
　　她晚上根本没有休息好，直到现在，她脑子里还是翻来覆去地想着施太太昨晚来找她时讲的那番话。
　　施太太很直接地对她说：“我那傻外甥怕是看上你了。你先别急着说话，听我讲一讲我的看法。我要是处在你的位置，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不仅答应他，还要紧紧抓牢他。他虽有些呆气，但也算是个老实孩子，从不在外闯祸胡来。乡下家里也有不少田产，他是独子，这些早晚都是他的。我知道你是一路女校念来的，平时又爱读书，讲究爱情，想要情投意合的感情。可是我的大小姐，人要认命！你或许运气好，遇上了位情投意合的郎君，可若是他没钱呢，你们即使因为一时的感情在一起，到头来还是要为了几文钱四处奔波，为家里油盐酱醋的开支吵个不停，那时你们的感情还剩几分？若是你运气再好点，他是位有钱人家的少爷，可他的家庭一定会接受你吗，他最后要是抵不住家里的压力玩弄你一番又离你而去呢？就算你真嫁进去了，没有娘家在后面撑着，你以为日子是好过的？
　　“这段时间你一直陪着我，我知道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但你这么陪我，又能陪上几年？施先生是什么人，你这段时间也是看清楚了些，你就算没那个心思，他未必不会打你主意。小伟现在一心一意对你，你要是愿意，我便做这个媒，你嫁他，我像对干女儿那样给你一份嫁妆。他家庭人口简单，爹娘都还是老思想，不兴离婚那一套，你要是能生个孙子，那以后更是有了保障。要是能一直抓住他的心，那是最好不过了。要不是你家里出事，今年该升大学了吧，反正小伟一直嚷着要出国，你以后跟过去，还能继续读书。
　　“我说这么多，无非是告诉你，眼下嫁给他是你最好的选择。没了你，小伟还可以慢慢挑，总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愿意嫁给他。但一来他现在喜欢你，二来我也对你知根知底，所以想帮你一把。不要太幻想感情，你看看我和施先生，不还是这么做了二十来年夫妻吗？”
　　施太太说完，没等映薇开口，便转身离开了。
　　人虽走了，但施太太的话却被自动录了音似的一遍遍在映薇心里回放，她每听一遍，便觉得施太太说的不无道理。自父母离世到叔父失联，她亲眼看着自己原本的生活一点点分崩离析，原来她也算是位家境殷实的小姐，母亲每季都会去裁缝那里订最新式的衣裙，周末一家人会坐人力车看电影，电影散场后父亲会牵着她们的手去西餐馆吃冰淇淋。她记得锃亮的小皮鞋踩在柔软地毯上的悄无声息，后来是半旧皮鞋踏上学校礼堂光滑木地板去领奖学金的吱嘎。现在她换着穿的两双皮鞋都是缀着钉珠的高级货，不过全是陪施太太逛街时施太太顺手给她买的。那位店员一个劲地说：“您女儿穿着肯定好看！”她记得施太太付账时斜睨着她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陪施太太四处娱乐逗她开心本来也没有尊严可言，并不比嫁给何伟显得高尚。嫁给他，作为妻子好歹能尽一份家庭义务，倒不算占了他便宜。”
　　映薇在小说里读过很多种爱情，内心对这罗曼蒂克的感情不是没有过憧憬。故而当她意识到自己开始考虑一段可能只有付出与回报而不是爱情的婚姻，忽然觉得很惶恐。
　　殊不知自己出神的样子落入何威廉眼里，自是一番可爱。

　　施太太一面向映薇漏了底，一面在外甥面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带着他俩一齐去了电影院。电影开始了没几分钟，她突然笑了起来：“我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刚想起来上星期约了陈师傅晚上给我烫头发！你们先看罢，我得走了。”语毕，她直接拎着包起身走掉了。
　　她原来坐在外甥和映薇之间，现在这张位置空出来，何威廉果断坐了过去。他的手搁在扶手上，这是一只白嫩的，只握过笔，没劳作过的手。衬衫的袖筒雪白干净，并未被墨水染脏，显然主人是位爱干净、注重仪表的人。映薇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数着何威廉的优点，她承认，除了有几分呆气，他是位很不错的青年。
　　直到这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她的手。
　　掌心温暖，因为紧张微微有些汗的湿润。起先只是试探地一握，发觉映薇没有表示反感，手指开始慢慢收紧，一点一点，包住了她的手。
　　“他是爱我的，或许这就是我能够得到的爱情吧。”她冷静地想着。
　　边上威廉心里却快乐得好像发了狂，他往日四溢的诗情此刻仿佛失了踪，一腔滚烫的真情在舌头上绕了几圈，最后只化作黑暗里压抑的一声笑。
　　他大着胆子把身子靠向映薇，凑到她耳边说：“我的心意，想必你已知晓。映薇，我发誓，将来一定好好待你！”
　　他的热气暖烘烘地贴过来，映薇突然想起西餐馆狭窄过道里赵静远侧过头说话的温度和她那多一拍心跳的力度。
　　“这才是我想得到的爱情罢！”她猛地抽出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