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阳旧事》林大王

11、回家 他

　　他们上车时是早晨，抵达时已近黄昏。
　　羡阳火车站很小，每日只有两班车一早一晚过路停靠。来接站的是位圆胖的中年人，身着深色长衫，留着两撇精明的小胡子，隔着老远便迎了上来，伸手接过赵静远的手提箱，眼珠向映薇转了转，倒也没有多问。
　　“我在上海碰到了大小姐，好不容易把这个皮孩子给押回来了。嘉榕，几年不见，还认得王叔吗？”
　　赵静远自然地转身对映薇介绍道。
　　“呵！是大小姐，我年纪大了，一时竟没看出来。上次见到时，你还留着学生头呢，现在都是大学生了，长成大姑娘了！”
　　王叔似乎很欢喜，乐呵呵地边说边也接过映薇手里的箱子。
　　“谢谢王叔。”
　　“欸，小姐怎么这么客气，小时候，叔可背你去看过戏呢。难得回来一趟，路上肯定累着了，我让赶车的快点走，咱们回家吃家里的饭。家里烧了好菜，鸭子和笋干红烧了，乡下新採了雁来蕈，明天我让人上滆湖买螃蟹去，就是这时候的黄鳝不粗了……”
　　王叔絮絮叨叨地替映薇规划了好几天的食谱，基本上都是羡阳当季的出产配上本地的烧法。不知是他讲得太绘声绘色，还是舟车劳顿了一天有点饿，映薇暗地里吞了口吐沫。
　　赵静远瞥了她一眼，忍住笑对王叔道：“我在外面呆了个把月没吃上家里的饭，本来就怪想的，现在你还说上劲了。”他们已走出车站，赵家的马车正停在外面，车夫也迎上来帮王叔一齐放行李。赵静远话毕，却不急着上车，而是转身走回车站。站门口零散地站着几个兜售吃食特产的小贩。他在不多的选择里挑拣了一番，末了拎回一只尚冒着热气的小纸袋。
　　隔着纸袋将里面本身不大的饼很不均匀地掰开，他边把上边那块小的塞进嘴里，边将剩余的部分递给映薇：“到家还要一会儿，先吃这个垫垫饥。我隔着袋子掰的，饼是干净的。快点，葱油饼要趁热才好吃。”
　　映薇咬了口葱油饼，外面的酥皮又香又脆，里边的馅甜而不腻，她一口吃了一半，又一口便将剩下的全都吃了。饿劲似乎过去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吃得太急，在赵静远面前未免有些吃相不佳。脸腾地烧了起来，她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翻看起手中薄薄扁扁的纸袋。
　　纸袋是褐色的，中间印着五个大字“杨巷葱油饼”，下面是一排小字“羡阳名产，上贡佳品”。
　　“我特意买少了，怕你等会儿吃不下晚饭”赵静远坐在她边上，有些自嘲地笑道，“而且想多买也不行，在上海不是人家请客，便是习惯了用支票本子，有的几张票子都是大面子的，就那么几个零碎，强强一块饼钱。估计那卖饼的心里要笑，一个穿着西装的老爷，摸了半天口袋，就舍得买上一块饼！”
　　映薇被逗得笑了起来，放下纸袋，撩开帘子看向车外。天差不多黑了，只能从点点的灯火光亮里判断人家的所在。夜风扑上她方才红热的脸颊，说不出的畅快清凉。赵家越来越近了，她心里的赵家也从飘飘渺渺的模糊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像赵静远之前讲的，大门进去后是院子，穿过院子便是堂屋，左拐的门进去是饭厅，深朱漆的饭桌镂空雕花，他总嫌一个人吃饭太空，常让把饭送到房里。今天他们应该在饭厅用饭吧。现在，锅里还温着王叔说的红烧鸭子，新米也饱满晶莹地等着被揭开锅。她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久，学校宿舍里暂时属于她的天地只有窄窄的一席床铺，施家属于她的只有寄人篱下察言观色的忍耐，租住的亭子间和人合用的厨灶，最多的用处便是烧水，锅里炖的永远是人家的烟火。
　　现在，这条路的尽头，正有户灯火为她而亮，有股炊烟为她而起。她会被视作这个家的一部分，那个家的人都会欢迎她的回来。
　　她兴奋地翘起唇角。
　　“真正的赵嘉榕，就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啊。我占着她的名号，大家都对我这么好，以后的日子，也是如此处处受照顾被体贴，这简直不像份工作，倒像是请我来享福的了！一边心安理得地受着人家的好，一边还怎么好意思要求赵先生再付我酬劳，送我出国呢？”她暗自思忖，心里既是久违的家的快乐，又是鸠占鹊巢的惭愧和不安。她甚至想到了荣世材，不知道他手下的人何时登门查探。她自然是希望自己的身份能不被戳破，顺利帮赵家度过这关，也好证明她的价值，证明她没有辜负赵家上下的厚待。可届时，她的任务就也完成，她又将失去这个家了。
　　意识到这小小的心思后，她一面暗暗谴责自己的得陇望蜀，一面偷觑着赵静远：“若是我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能不能让他答应以后还把我当做嘉榕，逢年过节地允许我回来看看露个脸，和大家一起吃个饭。毕竟妹妹出去念了书又不知所踪，太说不过去了，说不定荣世材也会有怀疑。可我要是这么和他提要求，会不会太狡猾了，一副总想着占人家便宜的样子？”
　　赵静远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开始尚能假装不知，偏她还傻乎乎地直盯着自己，也有几分不好意思：“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映薇脱口而出：“我在想怎么才能做得更好！”
　　“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对哥哥来说，你健康、开心最重要，没有别的任何要求。况且，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不能更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说给嘉榕，又似乎在说给映薇。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王叔的声音在车外响起：“老爷，小姐，咱们到家了。”
　　赵静远伸出手，牵起映薇：“乖，听话，别多想。我们到家了，和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