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夜半三十点

12、相见欢

　　一连阴沉了好几天的日子终于放晴，房檐上的雪水滴滴地落在地上，可远处山上还是茫茫一片。
　　樊沂的墓地在城郊的玉山上，樊沉一家驾着马车前往。到山中时马车停了下来，樊沉下车扶了她父母下来，一行人往一处山中的平地走去。拐角处，看到阵阵烟顺着风飘来，樊沉正疑惑着，却看到那墓前有两人立着。
　　听到他们到来，那人转过头来，三十多的样子，肤如凝脂，神情无悲无喜。
　　“臣参见长公主。”樊榆向着那女子作揖，语气竟与平常干脆利落不同，有些哽咽，她母亲也朝那人福了福，眼神中尽是尊敬还有些怜惜。
　　“将军和夫人不必多礼。”那妇人声音柔和，又转过身去面着那墓碑，上面刻着：“忠义樊氏沂之墓”
　　“长公主可还好？”
　　风吹起白色的衣袍，那身影十分单薄，在风中摇摇欲坠，半晌答了句：“我很好。”
　　樊榆低着头立着不再说话，那女子转过头来顺着樊明肃、樊明佩和樊沉依次望来，最后对着樊沉的母亲笑了笑，道：“我该走了。”
　　一直未说话的姜凡开口道：“改日我再去看望姐姐。”语气带着丝丝的哽咽。
　　长公主点了点头带着仆人离开了。

　　樊家全体目送着长公主离开后，在墓前跪了下来。
　　一切该行的礼节结束后，樊榆未转身只对着樊沉他们挥挥手道：“你们三个骑着马先回吧。”
　　樊沉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姜凡转身朝着他们点点头，又转过身去用手轻抚着樊榆的背。

　　三人骑着马并排慢行着，樊沉左看看右看看，樊明肃和樊明佩神情都有些严肃。“大哥，你这几日在营中可还得心应手？”
　　樊明肃转头看了看樊沉，眸子明亮了许多，“嗯，这支队伍之前是陈老将军带的，纪律严明，不输神鹰军。”
　　樊明佩也扭着头过来听，待到樊明肃说完，樊沉还未接的话就赶忙说：“大哥，下次出征带着我做个小跟班吧。”
　　“你去给爹爹和大哥添乱呐？”
　　樊明佩瞪了樊沉一眼道：“小丫头，还真当你二哥是混子吗？”
　　樊明肃笑了笑，道：“军中生活艰苦又无趣，我怕你呆不了几日便要走。”
　　“大哥，你怎么也跟着阿沉瞧不起我呢？”
　　樊明肃和樊沉相识一笑看着前方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搭理樊明佩。
　　樊明佩有些恼，没好声的说：“下次我非要去。”
　　冬日的暖阳照到三人身上，时不时传来的笑声在那空旷的路上异常明显，那时，樊沉还不知道如若永远都能笑得这么荡气回肠，也未免不是一种幸运。

　　日子便这样恍恍惚惚的过了好多天，街上已是张灯结彩。到腊月二十九时，人比哪天的多，住在郊外的人都来京都置办年货，一时间街上人与人是摩肩擦踵。
　　樊沉和阿良就挤在这人群中，随着人流移动着。这京都的年过得比并州大多了，樊沉被那街上的小玩意儿吸引得走不动道了，看着那鲜艳的糖葫芦樊沉便没有忍住，和阿良一人买了一串，还多余买了一串给樊明佩，他们家就她和樊明佩两人喜欢吃甜食。
　　走到昌平街时，人实在是多得不得了了，樊沉觉得她的小身板在人群中都快吸不了气了，便拉着阿良进了一条巷子里。
　　“小姐，听说除夕那晚宫里会放烟火，大半个京都都看得见呢。”阿良吃着糖葫芦眼睛都眯成条缝了。
　　“你又不是没见过。”
　　阿良傻傻的笑了声道：“我听人家说宫里有好多新的种类呢。”
　　樊沉低着头吃着糖葫芦随口答道：“是吗？”一抬头看到一道身影，樊沉又是惊又是喜，嘴里咬着的山楂都忘了嚼。
　　这背影，她太熟了。呸呸两口吐了嘴里的吃食，樊沉大喊：“与风！”
　　前面的身影停住转身，看见她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樊沉心里有点点不爽。
　　那人低下头向着樊沉行礼，然后头就再没抬起过。
　　樊沉咬咬嘴唇抬起头看着他，他比樊沉还要高一个头呢，“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又想起与风身份特殊，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告诉她，又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与风依旧弓着腰、低着头，“多谢小姐，奴才已经好了。”他的声音很沉稳，低低的，透着满满的疏离。
　　“嗯……那便好。衣服……还合身吗？”樊沉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地有些不好意思，两个食指胡乱地彼此打着架。
　　“小姐，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樊沉听了这话有些难过，她知道与风的意思是她没必要送那衣服。她沉下眼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绞尽脑汁地又说了几句，“什么应该的呀，可没人规定你应该代我去挨那一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感谢你才是应该的。”樊沉有些激动，说出来的话突得比之前大了很多。
　　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忙得抬起头看见与风还是低着头，眼睛因为垂着头看起来像眯着，只有浓密的睫毛微微的动着。她又瞥见阿良拿着糖葫芦在那用奇怪的眼神探究着她。
　　“小姐可还有吩咐？没有的话奴才该走了。”
　　“你住哪？”
　　与风抬起头看了樊沉一眼又低下头，身子弓得比之前还厉害，答道：“奴才……大多住在七皇子府上。”
　　“哦”，樊沉拿过阿良手上的糖葫芦一把塞到与风手里，便拉着阿良跑了，跑了几步与与风拉开了些距离后停下来说：“送给你吃的，一定要吃完啊。”顾不得看与风的表情，就拉着阿良跑了。

　　“小姐，那糖葫芦可是给二少爷的啊。”
　　樊沉尴尬地笑了笑，理直气壮的说：“他又不是没吃过，少吃一个也不会瘦。”
　　阿良吐了吐舌头，“二少爷要是知道非得伤心死不可。”
　　樊沉咬着唇脸上是满满的笑容，“阿良，你说他喜欢我送他的糖葫芦吗？”
　　“奴婢怎么能知道呢。小姐，你这样子有些奇怪。”
　　樊沉有些心虚，问道：“哪里奇怪了？”
　　“像是……少女怀春了哈哈。”说罢便跑了，樊沉脸蓦然红了，追着阿良跑去，“好啊，阿良，看我追到你不打你几下。”

　　巷子里的与风，站了很久，眼神一直在那糖葫芦上，拿起来放到嘴边咬了一颗后，就连脸上的棱角都变得柔和了起来，又忽然地皱了皱眉，将剩下的糖葫芦丢到了一旁的烂菜叶筐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