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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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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簌簌。
男人立在破旧厂房的三楼窗口,帽檐压低,举着狙击枪隐在夜色里,目不转睛的盯着瞄准镜里的修长身影。
三天前接到消息,日本战争指导课青木健次将于今晚到达上海,他手里拿着一份对战中方的作战计划,毒蛇务必要在作战计划落入特高课之前拿到。
青木健次身份特殊,他手上那份作战计划各方特工都想得到。所以为了隐蔽行踪,他今晚会乘船到达港口。
明楼瞥一眼腕表,船只马上靠岸。他将自己溶于夜色,摸出腰间勃朗宁,上膛,静观港口方向。
十一点半,静谧的港口出现一队人影。目标人物拎着公文包被四个保镖簇拥着走了出来。
明楼思索着,对方有四个保镖,看着步履一致,似乎都是军人。而自己只有一个人,如果现在开枪,势必会打草惊蛇。男人伸手从脚踝处摸出一把毛瑟,上膛,双枪一齐对准目标。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其中一个保镖忽然对着青木健次低语几句,然后又往船只方向走去。就是现在,扣扳,双枪同时喷出火舌。
前方应声倒地三个人。
明楼一顿,自己明明只开了两枪。只是一瞬,他抬手再补一枪,然后迅速从黑暗中闪出,从尸体怀中摸出作战计划。
“不许动!把枪放下!”才将作战计划收进怀里,准备起身时便有人在身后用枪口指着他。
闻言明楼将手中两把枪都扔在地上,缓慢的起身。
“把东西交出来,快点!”
明楼压了压帽檐,伸手进风衣里,摸的不是文件,而是枪。
身后人说着咬字不准的中文:“转过身来。”
男人低眉转身,单手上膛,倏然拔枪。
“嘭”枪声撕裂夜空,诡异且短暂。
身后保镖被一枪爆头,尸体轰然倒地。
明楼一愣,果然有人在他身后,忙转身去看。寂寥的夜色中却只抓住一个鬼魅般的黑影,甚至是男是女都未看清楚,便一闪而过迅速消失。
男人眯了眯眼,看一眼四周,快步走进黑夜里。
任务完成,作战计划呈交重庆。
......
第二天早上阿诚特意早来了二十分钟。明楼已经起来了,正在洗漱。
看到桌上的阿司匹林,阿诚将早餐放好问道:“先生你又头疼了?”
明楼点点头,低眉扣着扣子:“嗯,昨晚你走之后又开始疼了,我就又吃了几片药”
可不嘛,你大半夜跑到港口吹夜风,不疼才怪呢,阿诚心道。
“快来吃早饭吧。”
“辛苦了,谢谢。”明楼喝了一口粥,赞叹道:“这粥挺香啊,在哪买的?”
阿诚正在整理文件,闻言转身,装作平常道:“先生,是我自己做的。”
明楼有些意外,心道他这个秘书还真是全能呢:“挺好吃的,我很喜欢。”
“先生吃得惯就行。”
那可是他早起一个钟头小火慢熬的,本来还怕这人吃不惯呢,没想到还不错。看着明楼满意的神情,阿诚轻笑着转身回来继续收拾文件,并没有发现男人墨色眸子中审视的目光。
吃完饭明楼将几个助理叫进来,窝在皮质转椅里开始察问工作:“关税的总数每月至少要保证两千万。”末了又翻着本子问阿诚:“统税多少?”
未回应。
半晌明楼才从本子里抬起头,转首却发现阿诚正在痴痴地凝望着他。
那眼神炽热却满含怀恋,就像是望着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
明楼抬眸盯着那人发呆的俊颜。阿诚看自己的眼神永远是认真且淡漠的,他何曾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这明明是在透过自己想着别的什么东西。
明长官忽然就心口一堵,有一股莫名的邪火顷刻占据内心。明楼对工作一向十分负责,并且一直将工作和日常划清界限。所以便以身作则,希望手下也如此。当然,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高兴。
明楼微微不悦,将转椅回正,面对阿诚:“不想干,以后就不要来上班了。”
阿诚察觉不对,才赶紧回了神。刚才看那人整理工作看痴了,便走神发起了呆。想到白衣人窝在榻上看医术的慵懒模样,与这人认真的眉目重合在一起,跨越了时间的洪流,穿越了轮回经年。
“你的心根本没有放在工作上。”
阿诚自知理亏,道歉道:“对不起先生。”
明楼揉了揉眉心,摆手道:“算了。你去76号一趟,替我把这份文件交给梁处长。”
阿诚走过来拿起文件转身出门。
一辆囚车驶进76号大门,停在院中,车上被推下来一个戴着手铐的女子。
“阿诚先生还亲自过来一趟,有劳了。”梁仲春和阿诚并肩走着,想将人请去办公室。
“不妨事......”阿诚刚开口便被不远处的吵嚷声打断。
“下来!”
“别碰我!”明镜往后退开一步喊道:“拿开你的脏手!”
身后的人快走几步,就要上手推她:“你快点走!”
明镜怒火犹在,毫不示弱:“叫你们长官来!我要打电话!”
“你打什么电话!不知道这是哪啊!”
“你放开我!”明镜避着上来抓他的人,高声喊道。
“住手!”快步走来的男子冷着脸瞪着拽明镜的爪牙:“你干什么?滚!”
明镜借势推开爪牙,那人看着阿诚就想动手,却被身后的梁仲春制止,示意他过去。笑话,那可是他上级的姐姐,梁仲春想了想明楼笑面虎的模样,心中开始思索起来,到底怎样把明镜放了既不闹大事情,还不让上级生气。
“明董事长,这是怎么了?”阿诚瞥一眼明镜的手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看到是上次替明楼挡了一巴掌的青年,明镜心中松了松,没好气的瞪着那些人吼道:“你问他们!我到苏州去进货,碰到这些76号的人,就被抓到这里来了。什么事情?我能有什么事情!”
阿诚拍了拍明镜:“明董事长,别生气,先消消气。”末了又看一眼身后被抓的数人,问道:“你们谁抓的明董事长,我不管什么原因,给我解开!有什么事 找明先生去!”阿诚回身盯着梁仲春。梁仲春是明楼下线,军统驻上海站情报处组员,毒蛇的下级,直接听命于明楼。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直接放了明镜,所 以阿诚便出手给他这个台阶下。
“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么不能伤了和气。”梁仲春瞥一眼身旁爪牙:“快快快,把手铐给解开。”
爪牙不乐意的将钥匙抛给阿诚。
阿诚接过钥匙,冷笑着看了一眼爪牙,回身将明镜的手铐解开。
“我可以走了吗?”
阿诚忽然一顿:“等一下,明董事长。”
阿诚拎着手铐走回来,站在爪牙面前:“是你抓了明董事长?”
“我们在执行公务......”
阿诚忽然松了手铐,爪牙伸手未接住,男人忽然迅速出拳直击面门,一脚踹翻过来帮忙的打手。一把抓住那人拔枪的手,只是一瞬,缴枪,对准额头。
手铐落地,天边惊雷闪过。
梁仲春惊出一头汗,喊道:“阿诚别冲动!”
“阿诚!”
阿诚松开爪牙,扔掉枪,抬首看着梁仲春:“今天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吧。”
梁仲春松了口气,看着阿诚带明镜离开。
细密雨点落了下来,汪曼春站在伞下笑道:“这阿诚身手不错呢。”看来他对南田课长很忠心嘛,为了得到明楼的信任获取情报,连明镜都给救下了。要说忠心,倒不如说这人对钱忠心。汪曼春问道:“怎么回事啊?闹成这样?”
“事儿闹大了。”
“我觉得你应该派人送他们回去,还能消消这位大小姐的火。”
“有道理。”梁仲春当了这么多年特工,也是演技一流的。忙不迭抢过汪曼春的伞疾走几步:“阿诚,你等一下,我送明董事长回去。”
......
阿诚回到新政府办公厅的时候明楼已经走了。南田洋子已经明里暗里联系了他好几次,饶是心中万分不想去调查明楼,可是做戏总得做全套,毕竟这新政府大楼里日本人的眼线可不止他一个。
要想护着那人周全,这浑水他还必须得趟。
拉开明楼平日放文件的抽屉,将近日来的可疑信息都看了一遍,却发现一份信封里有关于自己的。只寥寥一扫便看到了最后一句话:阿诚可利用。
阿诚死死的盯着那封信,满目都是最后一句,心里蓦然被刺疼了。
饶是千般万般的告诉自己,他只是蔺晨的转世,他们不同。他并不记得自己的前世,他并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却还是在看到那几个字后疼了心。或许明楼怀疑,或许明楼尚未怀疑,可这么多年他是一个人过来的。一个人面对同伴死亡,背叛,机密被盗,跌倒再爬起。他有必须承担的东西。就像自己当时必须承担梁国的荣辱。
可那些太过沉重,那些明明不属于蔺晨。
阿诚眼眶泛酸,最终将信封装好,整理心绪将所有一切归于原处,就像从未被翻动过。
这天阿诚回了南田洋子:很平静,没有任何发现,要想钓大鱼,就得等。
明楼回来的时候便发现阿诚趴在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本来还想谢谢他救了自家大姐呢,想着等他醒来再说。便经过阿诚桌前往自己办公室走去,刚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拿过阿诚椅背上的外套盖在他身上,还叮嘱助理们不要吵醒他,有事情直接打内线到自己办公室。做完了一切,明楼才放心进了自己办公室。
刚一进来,他便觉得哪里不对,这是一个特工的敏锐度。
径直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了任务文件。其实这个抽屉里并没有重要的文件。可是有一封,是他专门放在这里让阿诚看的。这封已经放在这里很久了,他不是一天两天怀疑阿诚,而是从他刚来自己身边时就开始起疑了。他的秘书太过优秀,在自己身边这么久,竟然从未显露过身手,要不是今天救了明镜,也许他以后都不会知道。越接近完美的人才越可怕,若是自己人便无所谓,若是敌人就很危险了。
明楼拿出信封,握在手中细细的查看痕迹。
最终,男人轻轻一笑将信封塞回抽屉。
明长官头一次想探探某个人的内心,或许他也真的该找一个心腹了。
电话响起,扰乱了明楼的思绪,他放下文件忙接起电话。
“明楼啊,你在忙吗?”是明镜。
“不忙,大姐你今天受了委屈,快去休息吧。”明楼关上抽屉,坐进皮质转椅里。
“哎呀我刚才都忘了,你问问你的秘书,就是阿诚。看他最近有没有时间,你带他回来吃顿饭吧。好好谢谢人家,今天救了你姐姐。”
明楼瞥一眼办公室门的方向,脑子里却忽然闪过自己秘书熟睡的面容。明长官有些窘迫,却不知源自哪里,他最近好像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想到阿诚。
“明楼啊,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明镜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打断了明楼的胡思乱想。
“我听到了大姐,我待会问问他,晚上回去告诉你。”
“好,你忙吧。”
男人伸手抚过眉心,心中荡起一抹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