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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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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的这些日子明楼几乎每晚都被邀请出席各类名流酒会。作为一个新政府官员,迅速获得各行认同是必要的,但是作为一个优秀特工,想要获取更确切的情报,往往混迹其中才能得心应手。
男人一身秀挺西装,深邃眉眼隐在金丝边眼镜后,端着酒杯,立在人群中央言笑晏晏。君子如松,万众瞩目。
阿诚微微晃着酒杯,站在窗边,将自己隐没在人潮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明先生可真是铁腕呢,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正旺。”
“那可不,听说前几天把训练部次长的侄子给军法处置了,被汪曼春和梁仲春亲眼看见的。”
“啧,官大一级压死人,那是杀鸡儆猴呢。”
阿诚懒懒的瞥一眼身旁低语的几人,将他们的谈话内容悉数收进耳里。
再抬眼看去那人的位置,却发现明楼已经牵起汪曼春的手步入舞池。汪曼春是南田洋子的得意门生,看来明楼是打算从她入手了。阿诚略一寻思,仰头喝完杯中酒,行至桌边准备再添一杯。
“阿诚先生。”南田洋子与梁仲春站在一旁,看到阿诚过来便微微举起了酒杯。
阿诚点点头,添了酒隔空与南田碰了碰。梁仲春正着急要走,看到阿诚过来便借故离开。
“有发现吗?”南田洋子回身切下一块甜品。
阿诚靠在桌边,仰头喝了一口酒:“时间太短,暂时没有。”
“时间多得是,就看阿诚先生是否放在心上了。”
“南田课长既然不能完全信任我,又何必派我做这趟呢。有钱能使鬼推磨,您不是一向这么说我吗。”
南田洋子微微挑眉,却忽然笑了,捧起酒杯与阿诚碰了碰:“合作愉快。”
又聊了几句,南田洋子望着远处忽然眯了眯眼:“我觉得你需要去看看明先生。”
阿诚循着南田视线看过去,舞池另一头的男人此时脚步有些虚浮,缓慢的走近沙发,却似乎脚下不稳被绊了一下,幸好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扶手才没能尴尬的摔倒。
“南田课长,回见。”阿诚忙放下杯子,疾步穿过舞池往明楼身边走去。
阿诚一把抓住脚步踉跄的明楼:“先生你没事吧?”
明楼微微摇摇头,将眼镜摘下:“喝的有点多,直接送我回办公室吧。”
“好。”
明楼或许真的醉了,疲累的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阿诚身上,身形不稳的被阿诚拖出宴会现场,披上衣服塞进了车里。
“先生不回明公馆吗?”
“太晚了,不回了。”明楼有些难捱的捂住额头,仰身靠在座椅里:“办公室还有阿司匹林吗?”
“还有的,先生再忍一忍。”
不知从何时起明楼犯上的这头疼病,睡不好头会疼,喝酒头会疼,甚至工作太多也会头疼。医生查不出什么大毛病,说他是心事太沉,所以他总是自己备着阿司匹林,何时头疼便吃上几粒,倒也这么过来了。
阿诚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假寐的男人,跟曾经那个白衣医者比起来,这人未免太不注意自己身体了。蔺晨哪会将这么多事藏在心里啊,他一向是随性潇洒的,和明楼真是大相径庭。
好不容易到了新政府门口,将这醉人拖进办公室,安顿在休息间里盖上被子才准备去找药。出门前不放心,又回来将明楼的被角掖好才关门出去。政府高层官员的办公室里总会隔出来一个小房间放一张床,当作临时休息的场所,近几日晚上明楼总是应酬很晚,所以宴会结束后便宿在办公室。
......
“蔺晨!你又来偷我梅花,我府上今冬的梅花都要被你折没了!”那玄衣男子拢着狐裘站在廊上,正瞪着墙头的白衣人。
闻言那白衣人伸回了手,并没有下来的意思,而是将腰间的酒壶取下来:“美人要不要喝一杯?梅花酿,我今晨刚从你这树下挖出来的。”
玄袍身影才不理他,直接转身回屋:“今日不见客。”
“欸阿琰,我给你买了榛子酥,是才出炉的,还热乎呢。”果然,这一句稳稳套住了那人的脚步,萧景琰转身看着那登徒子。
这招屡试不爽。
蔺晨将笑意隐在唇边,从墙头跃下,白衣掠过枝头寒梅,朗朗一笑:“馋猫就是有口福。”
“我大哥府上梅花也开的好,我这些还是从他那儿移过来的。”
“可是我觉得,阿琰府中梅花开的最好。”
......
阿诚回来时便看到明楼紧蹙着眉,额上冒着冷汗,睡得极不安稳。
“先生?”阿诚伸手摇了摇明楼:“醒醒,把药吃了再睡。”
明楼未应他,似是梦魇了。
“先生?”阿诚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脸颊,却僵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有些害怕,他不敢伸手碰他。他们第一次,距离这么近。也是第一次,他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看着明楼,不担心被人瞧见,不担心忽然被明楼看见。但是,离的愈近,却越不敢触碰。
阿诚叹了口气,看着那人额上冷汗,再次起身去找毛巾。
......
白衣男子站在艳阳明媚的夏日里,背对着身后那人,影子被拉长,左耳银扣散出淡淡光泽。
“好,选择也罢,放弃也好,这都是你的决定。”
“随便吧。”
那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却根本没有转身。
若他此时转头,就能看见身后树荫下的男子早已泪眼婆娑。
若他此时转头,就能看见那男子踉跄的往前疾走两步,却忽然停下,就那么深深的凝望着那个白色背影。
这一刻明楼忽然心中一揪,疼的撕心裂肺,那痛感太过真实,饶是在梦中,也像被人生生剜下了心脏。
“我许你这一生,不离不弃。”有人温柔的开口,无比深情。那声音像是穿越了千年,如潺潺流水,撞进心扉。
蓦然睁眼时,便发现自己握着阿诚的手腕。而那人,正尴尬的举着手中的毛巾盯着自己。
明楼眨了眨眼,缓缓抚过眉眼,自己又做梦了。
本来想帮那人擦额上的汗,却不想才将毛巾凑上他额头就被抓住了手腕,着实吓到了阿诚。
阿诚轻咳一声缓解气氛:“先生,把药吃了吧。”
明楼瞥一眼自己的手,无比自然的松开阿诚的手腕接过药:“辛苦啦,这么晚还让你照顾我。”
阿诚闻言微微牵起唇角:“分内事罢了。”
看着明楼喝完药,伸手又按了按自己额头,阿诚略一迟疑,还是开了口:“我之前有个朋友倒是教给我了一个方法,挺管用。先生要不要试试?”
明楼看了一眼阿诚,醉酒是幌子,只是为了借故待在新政府待会自己还需要出去执行任务,确实不能让头疼病耽搁了,姑且就让他试上一试。
明楼点点头:“试试吧。”
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就答应了。被那人看着,阿诚也没迟疑,回身坐在床边,用毛巾擦了擦手心的汗,便用指腹按上了明楼头上的穴位。
阿诚长了一双修长且精致的手,配着这人一双墨色鹿眸,明明应该是略显秀气的长相,却被那人立体的五官线条强行纠正的分外硬朗,丝毫不女气,却英气的很,明楼想着。阿诚耐心的一遍一遍重复着动作,用指尖按压头顶,用指腹轻柔刮过穴位,期间明楼一直闭着眼休憩。
近在咫尺的恋人。他的眉眼,鼻梁,薄唇,甚至气息都那么熟悉,熟悉的令阿诚掌心微微沁出了汗,指尖不自觉的轻颤起来。
明楼并未发觉阿诚的异样。好在头顶的镇痛渐渐散去,额上的汗也不再往下淌,看着他眉头疏散,阿诚便忙抽开了手,问道:“先生觉得怎么样?”
“不疼了,你朋友这方法可真管用。”明楼温柔一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方法,可是你曾经教的呀。
明楼看一眼腕表:“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阿诚点点头,起身问道:“先生今晚不回家,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明楼褪下西装马甲,随口道:“红豆粥和包子。”
“好,那先生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阿诚拎着自己的外套出门,帮明楼熄了灯拉好门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新政府大门,阿诚没急着走,而是将车停在远处巷子口,然后压低帽檐隐在黑暗中。如果他的消息没有错,那么今晚明楼要去执行刺杀任务。这几日天天夜里宿在新政府恐怕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给今晚的任务做准备。
阿诚低眸看一眼表,打了个哈欠继续盯着某个窗户。
果然,十一点刚过,某个窗户忽然打开,一个矫健的身影熟络灵巧的从二楼翻下,落地无声。那人一袭黑衣,在月色中宛如鬼魅般消失在街口。
阿诚未动,他不着急跟上去。这么多年跟着那人,若是粗心一点怕是早就被发现了。阿诚有自己执行任务的路子,约莫过了十分钟,街角晦暗的福特上下来个人,压低帽檐疾走几步顷刻便消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