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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见 ...

  •   【楔子】

      1935年,春。

      莫斯科。

      万物复苏,大地回暖。

      一到周末红场上便十分热闹。街头艺人吹着小号踩着节奏跳起舞,三两小孩追逐打闹,小贩推着棉花糖车从身前经过。某一时刻,天空中扑棱棱掠起成片白鸽群,远处欧式建筑将此处装点成童话,空气中飞舞着成片成片的透明泡泡。

      喷泉水花四溢,男子戴着米色毡帽,同色系西装马甲,专注盯着画纸,纤长手指握笔,熟悉的蘸取颜料。然后微微抬眼,再确认一遍远处景物,唇角勾起一抹暖笑,将大片颜色铺开在白纸上。

      不远处花圃旁并肩走过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子。明楼今天本想待在宿舍补觉,结果却被这两人生生拖了出来。美曰其名,你要是再不出去转转就该发霉了。

      托克立上前一把揽过明楼肩膀,用下巴点点远处喷泉下的一抹米色身影:“明,那是这学期刚来的师弟,听说画技了得,每周都会来这儿写生。”

      方沉一把推开托克立的脑袋,凑过来道:“你又瞎琢磨啥呢?”

      “你想想,一个艺术生。巴黎大学美术系都推了,偏偏来这儿上军校。”

      明楼听到这句颇有些意外,转首朝着那抹身影看去,眸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国难当头,投笔从戎,是条汉子。

      明诚抬眼,再次确认远处景象。

      偌大广场,钟声悠扬,空气中布满甜腻的棉花糖的味道。

      四目相对。

      一个眸光深邃,一个鹿眼明亮。

      有小孩举着风筝线从身旁跑过,顷刻间喷泉水花拔高,沁湿了阿诚肩头。

      你长得那么好看,我一定会一眼认出你。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找到你,将满满的爱意悉数给你。

      你本就是我的劫,遇上你我在劫难逃。

      纤长指尖一抖,画笔落地,乍起一声脆响。

      即使再过多少年,多少个轮回,多少场生死。

      即使一眼万年,沧海桑田。

      我也总能找到你,总能一眼认出你。

      蔺晨。

      阿晨,这一世,我终于找到你了。

      深蓝色制服包裹着那人修长的身形,干净利落,风骨自成。

      明楼看清了远处那人一系列的小动作,被水淋湿了肩头,笔掉了地,颜料盘被打翻。男人忽然勾唇一笑,明媚且温柔。

      阿诚看着远处三人从自己视野里消失,才弯腰捡起了画笔。他若有所思的瞥一眼画纸上的景象——花丛中,水池旁,蓝色颀长的侧影。

      我们又见面了,阿诚心道。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明楼开始夜夜做梦。

      那是谁,手执折扇,潇洒疏狂,悠悠的开口,“我们先去霍州抚仙湖品鲜露茶,修身养性半个月。”

      “这道百合清酿,夏季吃来真是舒爽,真想日日都能吃到。”那又是谁,红衣明艳,明眸皓齿。

      “我们再沿沱江走,游小灵峡......”

      “我与蔺晨,如同一人。”那人面容冷漠,毫不畏惧堂上明黄衣衫的男人。

      “认栽咯。”那白衣人坐于廊上,说的平淡,却满含深情。

      “只要能相聚。”

      “不离。”

      “自然哪里都好。”

      “不弃。”

      俊美侧颜,身形挺拔。

      他站在绿树如荫里,一声一声的唤着他。

      蔺晨。

      阿晨。

      男人猛然睁开眼,掀开衣服坐了起来。

      明楼望一眼周遭环境,舒了口气,怎么又在书房里睡着了。

      他疲惫的伸手按住自己前额。

      这几年,每晚每晚做着那些零碎的梦。梦中人撕心裂肺的呼喊,一声接一声,似乎要冲破无数的束缚,又似乎近在耳畔。

      那些声音,饶是在梦里,也令明楼心颤。

      让人如此心疼。

      那是谁,那个红衣男子。

      蔺晨......

      蔺晨又是谁。

      大堂舞曲悦耳,琴声悠扬。

      保洁员推着清扫车行至卫生间门口。瞥一眼四下无人,立了牌子,拎着水桶拖布走了进去。

      “清扫中,请勿入内”

      西装革履的日本男人将文件夹放于洗手台上,开始动手认真整理自己的仪容。
      身后拖着地的保洁员一晃而过,悠然自得。男人整好领带再抬头时,镜中陡然出现一张英俊的脸庞。本应在自己三米开外的保洁员,不知何时已接近站在身后。并且悄无声息。

      男人一顿,有些茫然。

      保洁员忽然邪气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白牙。在男人怔愣的片刻迅猛出手,死死勒住那人脖颈,朝身后大力拖去。

      男人毫无防备,只能费劲的蹬腿,狠狠的抠着行凶者的手腕。

      凶手没有给他丝毫余地,右肘用力,左手捂住那人口鼻。男人挣扎着,却喊不出声,只能任生命流逝,约莫一分钟左右就断了气。抠进凶手臂弯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将尸体拖进最后一个隔间,拿过洗手台上文件夹扔进垃圾车里。出手干脆利落,毫不推泥带水。完事看一眼腕表,从进来到任务结束,他只用了五分钟。

      临出门前还好心的将拖布涮洗一遍,才推着垃圾车从洗手间出来。光明正大的将垃圾袋递给对面走来的服务生。

      彼此擦肩而过时都暗暗比了个手势。示意:任务结束。

      人流不息的上海街头,再一宗行凶案上了头版,那报童街头巷尾的喊着:“看报看报,飞贼闯入日本领事馆,抢劫杀人。”

      此时南田洋子在办公室里狠拍桌子,训斥手下:“无能!”

      汪曼春低头受着。死的人是刚从日本过来的专家,手中那份文件至关重要。从日本到香港再到上海,沿途一直未出差错,却在终于到达上海时被人下了黑手。竟是在自家门口着了道,文件被抢,专家被杀。

      “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甚至不知道行凶者是男是女!”南田洋子抄起手中文件摔过去:“平日里白养了这群饭桶!滚!”

      汪曼春此时实在不敢触了逆鳞,忙转身离开。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南田洋子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个棕色风衣的英俊男人,剑眉星目,高挑挺拔。

      南田礼貌的迎了人进来:“阿诚先生,请。”

      阿诚瞥一眼南田桌上的报纸,不动声色道:“南田科长这么着急找我来是?”

      南田洋子递了张照片过来,似是偷拍的。

      一个男人,眉眼深邃,芝兰玉树。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容颜。

      南田洋子瞅着阿诚:“认识他吗?”

      阿诚微微皱着眉,似是在努力挖掘记忆中是否见过这人。

      终于,他再看一眼照片,确定道:“在列宁格勒伏龙芝军事通讯联络学院,我跟他不同期,但是有过一面之缘。”末了又疑惑的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南田洋子推过来一杯咖啡:“加糖吗?”

      “不,谢谢,我喜欢苦的。”阿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南田洋子忽然笑了,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明楼,法国经济界翘楚。最近刚刚被汪芙蕖请回国,是你们新政府的一枚新秀。我注意他很久了,我觉得,他有□□的重大嫌疑。”

      阿诚端着咖啡的手一顿,瞥一眼南田洋子的假笑,心下了然:“不兜圈子,又让我帮你干什么?”

      南田洋子就喜欢和阿诚这种聪明人做交易,各取所需,为钱为利。彼此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并且可以长期保持这种合作关系。再者说阿诚的身份,完全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一年里,阿诚也帮南田洋子做成了几件小有功绩的事情。

      南田唇角勾笑,推过来一份信封:“我要你死死盯住了明楼,只要你能查到他的秘密,你将会得到想象不到的回报。”

      里面是一张一万元的支票。

      阿诚邪邪一笑,露出整齐贝齿,看一眼南田:“成交。”

      ......

      清晨,一辆黑色福特停在明公馆门口。

      灰色风衣的高挑男人戴着手套从大门走了出来。阿诚握了握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开门下了车。

      明楼看着渐渐走近自己的修长身影。身形挺拔,俊逸朗然。

      蓦的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拧巴的不是滋味。回神间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便换了视线不动声色道:“您是?”

      阿诚恭敬的打开车门,示意明楼上车:“明长官您好,我是秘书处负责人,阿诚。”

      明楼恍然,昨天似乎有人告诉他今天会派来私人秘书。再次打量那人一眼,制服板正,一丝不苟,看着利落简洁。

      明楼礼貌的伸手过去握住阿诚的手:“你好。以后请多指教。”

      饶是戴着手套,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人掌心传来的温热。这温度似是穿越了千年,像一股暖流,顷刻撞进了阿诚心扉,撞的他疼了新房,湿了眼眶。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啊。

      心中揪的难耐,面上却波澜不惊。阿诚抽出自己的手:“明长官请上车,不然会议要来不及了。”

      “哎呀我要迟到了!”话音刚落,明家小少爷就踉跄着摔了出来。

      明楼眉头微微一皱,说不出的好看:“明台,一大早起来就这么没规矩。”

      小少爷忙整了整自己仪容,却在看清明楼身边的人时迅速跑了过来,一拍阿诚肩头:“阿诚哥,好久不见。”

      “明台,好久不见。”

      明楼微微错愕:“你们,认识?”

      明台啧道:“大哥,我之前跟你提过那个画画很棒的朋友,就是阿诚哥。我们在巴黎是校友。”说罢摇了摇头,耸肩道:“没办法,年龄大了工作忙,记性不好,我原谅你。”

      一大早被自家弟弟揶揄,外人在旁又不好发作。明楼便低眉看一眼腕表:“你不怕曼丽待会说你啊,这都要迟到了。”

      明台暗叫糟了,一溜烟就跑:“你们工作愉快啊~”

      待看到阿诚立在一侧轻轻牵起的唇角时,明楼也忍不住笑出了弧度。

      明长官觉得自己今天的心情说不出的好,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明楼坐在皮质转椅里翻文件,办公室门却忽然被敲开。随着那人进来的还有一股正宗的蓝山的味道。

      明楼停下笔,笑道:“我正缺一杯咖啡。”

      “不知道先生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就先将就一下吧。”

      “不妨事,我不挑。”明楼将杯子凑近鼻尖闻了闻,芳香浓郁,不觉牵起了唇角:“我很喜欢你煮的咖啡。”

      “过奖了。”

      阿诚故意磨蹭的交代工作,眼睛却一直跟着明楼的一举一动。

      那人也长着一双好看的手,指甲圆润,骨节修长。

      他看文件的时候很认真,偶尔微微蹙眉,偶尔勾勾画画。

      他的桌子很整洁,所有文件政务都平整的摆放,看出来这人一丝不苟。

      看着明楼一口一口慢慢吞咽那杯咖啡,阿诚终究是温柔的笑了。

      明楼忽的抬起头来,一双墨眸盯着阿诚:“你等会帮我去中储银行跑一趟。”

      本来在盯着那人看,却被忽然抬头的人吓了一跳,不免有些心虚。阿诚清清嗓子:“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明楼将杯子推过来:“再来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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