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再见 ...
-
寒来暑往,辰宿列张。
时光飞逝。
岁月从不等人。
转眼,又是长安城中桃花尽开的季节。
西子楼是长安城中最好的酒家,种类繁多,名品诱人,听闻这酿酒的酒娘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十指白嫩,纤长柔软。每逢佳节,他们家的酒总是被名门贵族买了去,而且赞不绝口,早已酒名远扬。
要说西子楼的酒,那是说个三天三夜都数不清的。可要是问一问他们家最令人回味的酒,长安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说的出来。
肠断春
风清夜
暗香盈袖
折得寒香
分别以桃荷菊梅为料,制为酒。饮一口,酒不醉人人自醉。
临窗而坐的白衣公子,盛世风流,俊美如铸,掌下一只凤尾琴,音色轻盈,曲风悦耳。
风吹桃瓣。
远处主街上匆匆而来一行人,领头的男子狐裘红袍,剑眉星目。
那人愈来愈近之时,这厢指间一抖,琴音骤然停了。
一瞬之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似乎黄泉碧落早已在一息之间迅速转完,转回了原地,转到了最初。
那人从春光明媚的桃花深处而来,扬着笑,咧着嘴,眉目如画,乌眸明亮,一如往昔。
有桃瓣顺着清风飘进窗户,落在凤尾琴上,坠在男子肩头。
阿琰,我来找你了。
萧景琰急着进宫复命,完全忘记了静妃曾让他路过西子楼时带一壶风清夜回来。已行至街尾才登时记起,忙差了战英先回,自己则掉头折回来买酒。
“嘿!臭小子!你别跑!又偷我的糖葫芦!”身旁房檐上忽然掠过一抹蓝色身影,身旁匆匆跑过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贩:“小傻子!你给我下来!”
那蓝影才不理他,回首吐了个舌头,脚下生风,越瓦翻墙。
飞流?!
萧景琰一愣,顷刻就要追上去,却在不经意间回了头。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白衣人站在洋洋洒洒的花瓣中,执着扇,含着笑,肆意潇洒。
他眨眨眼,扇子一挥,开了口:“这长安城中的美人可真不少。”
萧景琰忽然便笑了,他骑在马背上,与那人之间相差数米,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从他们身旁经过,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两便隔着这个距离彼此凝视,未曾开口,便已了然。
萧景琰从未露出过这种笑容,明亮温柔,深情绵长,就像喝进了一口断肠春,醉饮春风不自知。城楼上将此处情景尽收眼底的君王,眼中从最初看见那人身影的迫切,却在他露出笑容时顷刻变了色,心中泛起一抹苦涩,一丝难抑。
他的皇后,从未对他眼含深情。
“你去帮我查查,那个人是谁。”
蔺晨邀了萧景琰去苏宅。常年无人居住的院子仔细打扫一番倒还清雅,萧景琰跟在蔺晨身后,刚开口想说话便被那人打断了。
“有一日跟长苏打赌,他输了,我便要了他长安城中的这处园子。”蔺晨未回头,而是自然的将扇子扔在几上,盘腿坐下开始煮茶。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蔺晨忙着手下动作,未曾抬眼:“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在路上他就想问了,千言万语,急不可耐,想问他过的好不好,想问他这么久都在哪里,想问他为什么从不曾主动联系,想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却忘了当初先说要放手的那个人明明是自己。
萧景琰心中紧张起来,他有些不安的看着慢悠悠的蔺晨,他猜不准这人此时的想法,更看不透他的内心,只能等着他的回答。
可这等待却格外扰人心弦。
萧景琰眉头紧蹙,不自然的望着白衣人。
这还是扬名在外的南楚皇后吗?怎么见着自己紧张成这样?蔺晨唇角牵起一抹笑,将沏好的茶递进他手里,然后坐在廊上,望一眼用额头轻磕柱子的蓝衣少年,再回头,淡然一笑,轻描淡写的道:“认栽咯。”
他的音色本就风流慵懒,说出这三个字时却分外好听,明明有千万句想说的话,却在开口时变成了最简单的那一句,他不知从何说起,可这一句,已经道尽了蔺晨心中的千言万语。
那日一别,他以为自己足够薄情,他听着封后钟声敲响,他想着那人一身红袍,离自己越来越远。从今以后温言软语,撒娇拥抱,都不会再属于自己,他就心痛的无以复加。他从山崖坠落,他沉入湖底,他在那个草木影绰的地方待了很久,他从未有一天停止过想念那个人。时间越久,那些思念就像蛊虫蔓延全身,刺的他哪里都痛。终于他理清了所有,想通了何为情爱。
名扬天下的琅琊阁少阁主蔺晨,自幼桀骜,落拓风流,却从未爱过人。可这一次,他却认了栽。
他想待在离那人近的地方,便在长安城中开了酒楼,问那短命狐狸要了宅子,便千里迢迢来此。看那人每日从楼外路过,风雨无阻。亲手酿了酒,看着他们被送去皇族。便想着,阿琰在宴席上会否喝一口他亲手酿的酒。
他每每在西子楼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时,酒娘总是调笑道:“我们阁主也有这么目空一切的时候。”
蔺晨总是没个正经:“美人看一眼少一眼,分文不取的我干嘛不看~”
抬眼便看见萧景琰乌黑的鹿眸中噙着泪,唇微微颤抖,可他却极力抿着,让自己看上去不要那么狼狈。
蔺晨心疼极了,他站起身来,走近萧景琰,伸手抚过他的脸颊:“只要能相聚,自然哪里都好。”
那滴泪终究在这句之后落了下来,砸在蔺晨手背上,滚烫湿润。想过他可能恨自己,怨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他尽可能的不去想蔺晨,却总是触景动情。有一日他忽然发现,那些回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是蔺晨赐予他的。他满脑子都是蔺晨,他无法驱逐回忆,只能思念成狂。
萧景琰终于不再忍着,往前一步扑了过去,似要把想念都转换成这个拥抱。
猝不及防间被萧景琰扑了个满怀,蔺晨愣在原地张开双臂,怀里的人微微颤抖,咬着唇终究没有哭出声,蔺晨叹息着伸手抚着他后背,却心惊这人越发瘦了。
“我还打算在新朝仗着你的势,耀武扬威一番呢。”蔺晨拍着那人后背的手一顿,淡淡笑道。
萧景琰果然抬起了头,双眼微红,却哼道:“原来蔺阁主不是来看我的。”
“怎么可能.......我......”蔺晨还未说完,萧景琰已经再次扑进他怀里,并且张口咬住了他的唇,不带任何情欲,却似夹着火气。
“你要是明天跑了,我就追你到天涯海角。”他狠咬一口蔺晨唇角,登时满嘴腥甜。
那人不动,轻笑道:“你在这儿呢,我还能去哪里。”
我还许了你今生不离不弃呢,蔺晨心道。
大殿之上,龙袍男人静默的听着。剑眉微蹙,俊颜绷紧。
“卮与后二者相近,应该与皇后颇有渊源。”
偌大殿堂下站着刘彻两位近臣,看着自家陛下忽然起身拍桌,猛地扫落几上奏折。刘彻平日里从未如此大动肝火,几位近臣都不明所以,以为是某位大臣又提了无礼的要求:“陛下惶恐,保重龙体要紧。”
君王目似利剑,瞪着几上水渍,似是想要将那两个字剜出个窟窿。
“我要琅琊阁少阁主蔺晨的所有消息,立刻去查!”
饶是不明就里,也忙领命去了。
萧景琰虽为南楚皇后,却也因这身份变为梁国这一任国主,赐了宅院,封侯进爵,掌管一部分军队。平日里他总是白天在宫中,随着刘彻,陪他下棋批阅奏折,晚上便回到自己府中,从婚礼至今,他宿在寝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刘彻偶尔也会提一句别总是这样,可日子久了便也随他去了,只要萧景琰高兴就好。
但是近几日刘彻留萧景琰在身边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用了膳要散步,散了步要下棋,下完棋还要批奏折,总是折腾到深夜才拖着疲累回来。几日下来蔺晨天天看见萧景琰眼下挂着青黑,还总打瞌睡,跟他聊着聊着说不定下一刻便睡过去了。他心疼归心疼,嘴上却不闲着,总是趁机开他几句玩笑,却每每在萧景琰来密道找他时,早已备好了他爱吃的榛子酥。
掌灯的颀长身影自密道一头而来,在安静的长道里脚步声格外清晰。白衣人不动,借着几上火光看着手中书册,肩上披着一张毯子,明明已入夏,可这密道里却依然存着凉意。
萧景琰将灯放下,掀起毯子钻进去,靠在蔺晨怀里长长的舒了口气:“呼,真舒服~”
“又这么晚。”蔺晨将身旁食盒拿过来:“想吃什么?”
“嗯。”萧景琰闷闷的靠着他,摸了摸那人冰凉的手:“你等了多久了?”
蔺晨眨眨眼,不回答,而是将一份豌豆黄端出来:“还温着,快吃。”
摸着那人手的温度,想着他肯定等了两个时辰了,心中一揪,双眼酸涩。
他和阿晨的感情,大概这辈子都不能见光了。
萧景琰默默吃完那碗豌豆黄,伏在蔺晨肩头,摸了摸他耳上银扣:“陛下命我去西山军营督查换防,三日后方回。”
良久后,蔺晨低低的嗯了一声,却发现怀中人早已轻轻打起了鼾。
白衣人靠在榻上,将人抱在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借着微弱灯火,他温柔的望着阿琰,桃花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指间轻轻划过那人的眉眼,鼻梁,绯唇,似是想要牢记。最后俯身,浅吻过他的唇。
阿琰,我怕是要早走一步了。
当初奋不顾身前来,早就已知结果。
他不躲,他担着。
第二日一早萧景琰满心欢喜吃了蔺晨亲手做的百合清酿,便纵马离去。
他站在屋檐下,明眸皓齿:“嘿,等我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白衣人拢着袖子倚在门边,懒懒道:“知道啦美人~早去早回。”
午后,城中传出一阵不小的骚动,队伍整齐划一,朝着城中某处宅院迅速跑去。
“蔺公子,你就一点不着急吗?”甄平有些焦急:“您现在走还来得及,要不您.......”
蓝衣人坐在门前,淡漠的擦拭着佩剑:“着急有用吗,反正也快要死了。”
既然他来了,就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就是死吗,蔺晨活了这半辈子,爱过,怨过,念过。大好山河,塞外风光,都曾有幸见识,而最值得的,便是遇见阿琰,自己从未后悔过,哪怕明知要死,也丝毫无怯。但阿琰身上还有属于自己的使命,蔺晨是万不会拖累他的。这个道理他懂,刘彻也懂,否则也不会将萧景琰支走。
当被长剑人流包围时,他忽然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将剑扔掉:“我要见你们陛下。”
早知琅琊阁少阁主蔺晨盛世风流,卓尔不群,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殿上的帝王淡漠的盯着进来的蓝衣人。
那人步履稳健,风骨自成,落拓潇洒,俊美逼人。
待人近了,刘彻心中倒升出一抹震惊。那人眼中看似慵懒实则凌厉,那双桃花眼从进殿起便丝毫不回避的看着他,波澜不惊,没有怯意,不惧危险。
他就那么立在大殿中央,不下跪不行礼,只是懒懒的拱了拱手:“见过陛下。”
“少阁主真有胆量来见朕。”刘彻冷笑。
“那是自然。”
“少阁主偷情之人是朕的皇后,夺人所爱。也不知为何丝毫无羞耻之意。”
“抢人的是你,威逼利诱的也是你,为了得到不惜用国家做筹码。”蓝衣人不冷不热的说道:“跟陛下比起来,蔺晨做的,真不算什么。况且,夺人所爱,究竟是谁夺了谁的爱。”
“蔺晨!你放肆!你不知道你是将死之人吗!你不知道那个人是朕的皇后吗!”
“我可从来没承认过他是你的皇后。”
“蔺阁主,你已经输了。”
“陛下,恕我提醒一句。您从一开始就输了。”
何尝不是输了,萧景琰从未爱过他,甚至从未对他露出过一丝一毫的温存笑容。这几年,是有同床共枕,可他从未碰过他,萧景琰总是和衣躺在他身侧,背对着他,有时甚至一夜不睡,有时就算睡着了也会在梦魇中念着阿晨。刘彻从不问,从不查,他有属于君王的骄傲,自负的以为可以暖热他的心,可以给他任何他想要的,最终让他完全接受自己。他不着急,他可以等。
可终究他等到的是萧景琰露出了明媚的笑,却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个名字的主人。在他们相逢的那一刻,刘彻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个强取豪夺的坏人,变成了那个夺人所爱的残忍之人,他疯狂的嫉妒,去查他们过往种种,那些消息却终究惹怒了他,灼伤了他。
若是没有蔺晨呢,若是蔺晨死了呢。
刘彻头一次有了疯狂的念头,若这世上不再有蔺晨,是否他能与萧景琰更近一步。
“我只是想在临死前来告诉陛下一声,你若爱他,就不要伤害他。”说罢蓝衣人转身便走,不做任何停留,倒像他只是来和皇帝聊天而已。
“这些还轮不到你来教朕!来人!”
夺人所爱的明明是他,他却反咬一口说是你。帝王永远不会承认他错了,因为在他眼中错也是对,对也是对。蔺晨懒得跟他分辨那么多,好在短短几句他便试出刘彻真心。这样,自己也能安心走了。
“将蔺晨拉下去!腰斩!”君王怒目猩红,发号施令。
萧景琰接到静妃手信便马不停蹄从西山营赶了回来,静妃不会轻易传信,长安肯定是出了要事。一路上惶惶不安,差点失足从马上摔下,终于紧赶慢赶的跑了回来,却在进城之时被一队舞狮堵了个水泄不通,他的马在城中寸步难行。
萧景琰只得下了马往宫里去,刚跑过西市便被人挡住,来人是静妃宫中侍卫:“静妃娘娘来让我接殿下。”说罢二话不说便拉着萧景琰避开人群从近路抄了过去。
若此时萧景琰转身望一眼,望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刑场,他便能看到那白衣犯人跪的笔直,仅着粗麻囚衣也依旧掩不住那风流笔挺的傲人之姿。
“我答应过你,要陪你走到最后一日,你虽失信,我却不能食言。”
“你只要尽力,我也尽力,可好?”
你再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你说过要陪我走到最后一日的。
蔺晨!你等我!
那双桃花眼痴痴盯着街头愈行愈远的身影,终究是勾起一抹笑来。
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时辰已到!行刑!”
锋利刀刃落下,蔺晨缓缓闭了眼。
阿琰,我食言了,对不起。
下一世吧,下一世我来找你,将满满的爱意全部送与你,白首偕老,不离不弃。
你本就是我的劫,遇上你,我在劫难逃。
你那么好看,我一定会在第一眼便认出你,你等我。
鲜血顺着斩台流下,白衣猩红,晕开层层红莲。
迎面而来的马车将男人撞了个结实,萧景琰躲闪不及猛然前倾一步,扶住身旁柱子,刚才一瞬心口骤然撕裂般疼痛,就像被人生生剜出了心脏。眼前一黑,喉间顿时布满腥甜,猛的咳出一口鲜血。
萧景琰推开过来扶自己的人,踉踉跄跄的继续往前跑去。
“蔺晨!”
“母亲,他呢。”萧景琰脸色泛白的跌撞进来,看到静默坐于榻上的静妃,有些不明所以。
静妃抬眼看他,便明了他还是错过了蔺晨。今日行刑,刘彻早知自己送出书信,便收买身边侍卫去拦住萧景琰,终究令他与蔺晨天人永隔。
静妃袖中双手微微抖着,眼中布满心疼,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睁大鹿眼双腿失了力,扑通一声跪坐在静妃身前,眼泪不自觉的大颗掉落,他不可置信的摇着头,狠狠握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景琰......”静妃噙着泪蹲了下来,将萧景琰揽入怀中:“想哭就哭出来吧。”
“母亲,他不会回来了是不是,这次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是不是,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死的......”
“母亲他为什么不等等我,我明明马上就到了,他为什么不等等我。”
“他说过要陪我走到最后一日的,为什么他先放弃了。”
说到最后,男人满脸泪水,他从未哭的如此撕心裂肺过。
那人死了,他的心也在顷刻间死了。
阿晨,你再等等我。我身不由己的半生,这次想自己做主。
未央宫,金碧辉煌,却透着些许寂寥落寞,红衣主人负手而立,听着走近的脚步声,未动。
君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皇后怎么如此早便回来了。”
“为什么杀了他。”
“你一定要立刻讨论这件事吗?”
萧景琰猛然转身,双眸通红,唇角破裂,一字一顿道:“为什么杀了他?”
“朕杀一个逆贼还需要向皇后报告吗?”刘彻眸光森冷:“况且,蔺晨他本来就该死,他觊觎当朝皇后,夺人所爱,朕不杀他难道要留着他继续与你苟且!”
萧景琰不怒反笑,伸手扯下桌上红布:“既然陛下已经说出我两苟且,那就请废后吧。”
镶金玺绶,明黄凤冠。
这两样东西狠狠刺痛了刘彻,男人双眼登时湿润,那是他曾经亲自挑选的——只有它们才配得上萧景琰。可他今日却为了蔺晨逼着自己废了他。他以为,他绝不会亲口来问自己。他以为,只要那人死了,萧景琰为了梁国绝不敢造次,谁知他竟然像豁出去般不顾后果。
“皇后玺绶算什么!梁国算什么!万民景仰又算什么!那么多人的命哪里抵得过一个他!他为了我可以舍命去死,我却因为这些东西曾经放弃他!我今日还得谢谢陛下,让我清楚,原来蔺晨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他不在了,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萧景琰每说一句,刘彻便觉自己离悬崖又近一步,似乎立刻就会摔下去万劫不复。
“你对他的关顾,他对你的守护,都是义无反顾,舍身忘情。”英俊的帝王苦笑一声,忽然便落了泪。
刘彻从未哭过,这是头一次,泪水苦涩,溢进他唇齿,就像吃进了黄连:“你为他,愿意放下玺绶,不要后位。”
那你,究竟爱过我吗,应是从来都没有吧。原来他刘彻才是输的彻底的那个人,他什么都能得到,却唯独得不到面前这人的心。
“我萧景琰素来行事如此,不愿他人替我受过。”萧景琰面容平静,眸中淡漠。
“够了!”刘彻倏然拔剑,直抵萧景琰心口,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他握剑的手不自觉颤抖,双眼泪湿:“你以为朕,不忍杀你吗。”
萧景琰却像没看见他眼中痛苦:“我与蔺晨如同一人,他已死,而我,陛下处置我便是。”
君王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心口疼的无以复加,长剑抵着男人火红长袍,终究是缓缓落地。
君王面上泪未干,却丝毫不减威仪:“禁卫何在!”
“在!”
“皇后有负圣恩。押下去……”刘彻愣住了,他看着那人冷淡无情的双眸,忽然便不知如何说下去。
押下去,然后呢?
杀了他吗?
下不了手,他不爱自己,恨自己,甚至从未正眼看过自己。可即便这样,杀他的话却依然说不出来,刘彻忽然恨死了这样的自己,这般懦弱这般痛苦。
也罢。
最终,他狠狠的偏过头,颤抖的开了口:“封宫待罪。”
萧景琰转身就走,自始至终不曾多看他一眼,就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亵渎。
为了梁国,为了子民,为了家族,他放弃爱人,放弃自己,却原来,都是错的。我只要你啊,你不在,那些只是过眼云烟。
你不在,让我如何过完这一生。
没有你,我只恨此生太长。
男人一袭红袍走进雨幕中,猩红长袍将未央宫点亮,君王站在门口远远的望着,看着他越过长阶,穿过廊架,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视线,就仿佛那日他来时一样,嫁衣火红,却不是为他。
这一生,遇见你,终究是,太迟了。
如果能选择,我真想从来不曾遇见你。
后记。
南楚,翰景六年,皇后薨。
那一日皇后寝宫白绫飘扬,君王白衣萧条,亲自上香祭奠。可那一夜,未央宫却发了场大火,火光冲天,站在长安大街上都看的清晰无比。那火将皇后生前住所烧了个一干二净,他用过的东西,他穿过的衣服,通通化为灰烬。就像这世上从不曾有这么个人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