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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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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宫中来了消息,说是静妃有要事。萧景琰没等到蔺晨回来吃顿饭便匆匆赶了回去。
谁知他刚踏进芷萝宫,静妃面上颜色骤变,腾地从软榻上站起来:“你回来干什么?还不快走!”说罢便拎着裙角下来将萧景琰往外推。
萧景琰不明所以,疑惑着被自己母亲推出宫门:“母,母亲,你这是为何?”
“我不是让小新去给你传话,今晚就离开金陵吗,跟蔺晨一起,还不快走。”
“没有啊,传话的只说是你有要事,让我快回来,并不是小新,母亲到底有何事?”
看着静妃表情,萧景琰知她肯定有事,而且还是大事。
静妃皱着眉,终究还是摇着头开口:“景琰,皇帝来求亲了,他求的人是你,圣旨明日就到。”在看到儿子不可置信的眼神时,静妃终究是不愿再多说:“无论如何,别再回来了。保护好自己。”
“母亲,为什么?”
早在几天前他就知道南楚来了个求亲使团,但并未告知来求所为何人。想来想去,三姐的才华是众所周知的,九弟的容貌也一直被天下称颂,百姓都说,肯定是两者选其一,要么就是两个都带走。
可谁能料到,求的竟是自己。
“你父王已经答应了求亲使团,所以你现在必须走。”她比任何人都不想让景琰去长安,不想让孩子变成利益与荣耀间的牺牲品,更不想拆散景琰和蔺晨,所以她只能尽一个母亲最大的能力放他们离开,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却突然有人传来旨意:“梁王请您过去一趟。”
萧景琰知道逃不了了,这本就是父王设下的圈套,以静妃有要事找他回来,现在芷萝宫外肯定已布下兵力,若他硬闯,母亲就一定会被连累。
萧景琰简直恨死了这种阴招,他阴岑岑的瞪了一眼来传召的人,回身给静妃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拍了拍她的手背:“母亲放心,景琰去去就回。”
既然躲不掉,倒不如亲自去拒绝,光明正大的离开。
养心殿里此时药香缭绕,高公公在一旁伺候着剧烈咳嗽的梁王喝药,看到萧景琰来了,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萧景琰漠然的站在那里等着。
待梁王放下药碗,抬头便看到了萧景琰,笑道:“景琰来啦。”
“父王,我......”
梁王从高位上下来,两鬓灰白,拉过萧景琰往外走去:“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这么多年我从未关心过你,也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所以我没有权利与你谈判,可我还是想给你看样东西。”
年迈的君王手心布满厚茧,他拉着萧景琰走上了桂宇台,这是金陵最高的宫殿,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四通八达的主街,蜿蜒曲折的小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城镇楼宇,远处似与天边相接的河流......站在这里,自己无比渺小,城中的人只是一个个行走的黑点,犹如沧海一粟。
“这么看着金陵城一望无际,似乎很大,其实它的存在对于南楚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那可是当今君王啊,是这天下正主。”
“父王,若是为了荣耀与爵位,您大可不必开口,因为我一定会拒绝。”
梁王苦笑道:“你是我的孩子啊,哪个父亲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幸福平安。”
“那您放我走吧。”萧景琰淡漠的开口。
梁王却忽然闭眼,颤颤巍巍的撩袍跪了下来:“我替这金陵数万子民求你,我并不是你一人的父亲。”
萧景琰一怔,忙去扶他:“您明知我与蔺晨情投意合,您这是铁了心要拆散吗。”
他真的怎么也想不到,他这永远高高在上的父亲,终有一日会向他这个不受宠的儿子低下高贵的头颅,弯下尊贵的身躯,却不是为了他的王位,他的荣耀,只是因为——子民。
“景琰,社稷系于你一人之身。有些事情,并不能两全。”
......
“万事不能强求,你决定了?”
男子站在门边,望着漫天大雨,眼角湿润,终究是艰涩的开了口:“决定了。”
静妃在萧景琰背后拭去泪水。
这一劫终究逃不了,梁王未逼他,却是死死的说服了他,赌的就是萧景琰心头的那抹赤诚与火热。
这么多人的命重要,还是你的幸福重要。
你忍心看着这梁国凋零吗,你忍心看着烽烟四起,却因你一人而起吗。
你忍心就这么一走了之,一世无忧吗。
当然不愿意。
在很久以后的漫天冰雪里,男子披着狐裘大氅,久久的站在长廊里出神。
每每想起那一日与那人分离,心口便绞痛般的难捱。
那日他拔剑斩断了他们初遇时的姻缘,一枚铜铃。
他说,阿晨,我不能与你一起走了。
他说,我要去长安了。
“为什么?!”白衣人在听过他的只言片语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在最不应该放弃的时候偏要放弃。”
“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岂是你一人之力所能尽担的!”白衣人愤怒的质问,心底却顷刻冰凉,因为他知道,阿琰真的不会跟他走了。
他只是心疼,他只是心疼他的阿琰总是这般执拗,总是这般的让人恨之入骨,却又令人一往情深。
男子站在漫天大雪里,忽然便红了眼眶。
阿晨,我想你了。
他想起往年的冬日,那人总会去他府上摘梅花。
他总说,这金陵城中,就阿琰府中梅花开的最好。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还冒着热气的烙饼,我用内力热着呢,快吃。
他坐在墙头,指间带着淡淡的梅香,白衣似雪,潇洒疏狂,宛如谪仙。
他还说,阿琰,我许你这一生,不离不弃。
“就当是一开始,你选错了人吧。”最后,萧景琰终究是说了令人心凉的话。指甲狠狠的抠进肉中,他却像没有感觉般,他不敢抬头看蔺晨,他怕看到那人眉眼中深深的失望,他更怕从那人眼中看到此时无比怯懦的自己。
耿直如他,不会安慰,不会软言,只能陈述事实,不容拒绝。
那白衣男子站在艳阳明媚的夏日里,背对着他,影子被拉长,左耳银扣散出淡淡光泽。
“好,选择也罢,放弃也好,这都是你的决定。”
“随便吧。”
那日蔺晨固执的不曾转身,听到回答便绝情般的提步就走。
不是不想转身,是不敢。
他怕转了头就会冲过去抱住他的阿琰,说一句,我陪你,去哪里都行,不就是长安吗。
他更怕转了头就会不顾一切的拉着他,带他走,从此天涯海角,哪里都好。
他自私的想,我只想让你是我一个人的。
可那人却牵动着整个梁国,维系着自己的国家,蔺晨不能任性,唯这一次,他不敢造次,不敢桀骜,不敢不顾一切。
只是因为,那是他爱的人,他不想看他两难。
蔺晨绝情的离开,他越走越快。
就像是要走出萧景琰的世界。
就像是要甩掉身后的种种过往。
可是只有蔺晨自己知道,他痛的撕心裂肺,就像心口被人活生生撕开。
最后,那抹白影消失不见。
他消失在夏日的绿荫中。
消失在萧景琰早已泪湿的眼眸中。
明明是夏日,萧景琰却似身置隆冬。
那日一别,自此,再未相见。
南楚,长安。
“萧景琰,天资英奇,体识明允,兹,谨告天地宗庙,立为皇后。”
自长阶而来的红袍男子,凤冠束发,容颜俊美,眉眼疏离。
他步履坚定,端正从容,行至大殿。在重臣瞩目下接住了玺绶,低眸跪旨:“谢陛下隆恩。”
皇位上的华服君王自他进来的那一刻便未曾再注意旁侧。
他发现看着那人与自己越来愈近时竟升出了一丝紧张。
刘彻此时站起身,俊逸的面上展颜一笑,望着萧景琰的眼中有太多情愫,温柔且深情。
景琰,你终于来了。
“礼成。”
随着那一声尖细的尾音,铜钟撞响,封后大典已成,消息顷刻间随着钟声传去遥远的地方。
长安上空一群白鸽飞远,掠走。
钟声阵阵,寂寥且悠远。
新封皇后,与国同庆。
在一方青山绿水间,白衣谪仙潇洒的舞着一套剑法。
凌波微步,飘忽若神。
细细看来才发现那剑法看似出神入化,实则却凌乱无章法。
“少阁主都舞了好几个时辰了,身体能吃得消吗。”
“嘘,他心里难受。”
终于,在一阵郁郁钟声传至山谷时,那白衣人猛地顷身向前,剑花一挽,势如破竹。脚下却硬生生失了力,一个踉跄狠狠的摔进了山崖瀑布。
“少阁主!”
“别管了,随他去吧。”
山崖下是一方被绿荫遮掩的清流,郁郁葱葱,静谧安逸。
白衣人半躺在水中,睁眼望着上方的天空。
周遭影影绰绰的草木影子映在水中,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
晶莹水花沾满皮肤,乌发浸在水中如丝绸乌亮,左耳银扣被一丝透过枝椏的阳光折射成刺眼的光泽,瀑布流窜的剧烈声在耳旁炸开,男人却似恍若未闻。
他摩挲着掌中一颗珠子,细细的放在唇上亲吻。
阿琰,我想你了。
突然,男人闭眼,深深的沉入水底。
白衣在水中化成一朵白莲,顷刻便消失。
自从到了长安,萧景琰从未露过笑颜。
刘彻耐心的等着他,不问亦不说,只是像老友般经常邀他喝茶下棋,更多则是在他宫中处理政务。那份君王的执念与骄傲在告诉他,他的陪伴总能换到这人的心,这人的笑,这人的全部。
他不着急,他们有的是时间,他已经是他的皇后了,已经逃不掉了。
萧景琰整颗心都被那抹白影占满,哪顾得上身边深情的君王。
这一晚刘彻邀了后宫众人设宴,萧景琰不喜这种场合,多喝了几杯便借故回了寝宫。
男人伏在案几上撑着额头:“战英,你去差人帮我熬碗醒酒汤。”
列战英领命去了,萧景琰昏昏沉沉的拿出政务,手肘却不小心碰翻了案几上的盒子,一枚珠子滚过案几,掉在地上,在幽暗的灯火中顺着房间划去了门口。
男人乌黑的墨眸中顷刻间似是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情。
他踉跄着去捡珠子。
现在,就只有这个东西还能放在身旁,让我偶尔能想念你。
那人将珠子放在唇边,冷峻的唇角却忽然勾起一抹暖笑。
“阿琰。”忽然声音自门外响起。
从不曾,有人这般叫他,除了那个人。
萧景琰腾的站起来,迅速行至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那个人,他一定坐在墙头,白衣似雪,有着世间最深情最温柔的眼眸。
那个人,他一定靠在门边,摸着左耳银扣,咧开嘴对他笑。
宫宇寂寥,灯火微黄。
偌大的院中空无一人。
萧景琰苦笑一声,却忽然回身一拳打在门上,抬脚踢翻了几上的灯柱。
蔺晨。
“我想我真的是疯了。”他死死的盯着门外院中。
会不会下一刻那人就出现,无耻的说一句美人手疼不?会不会坐在屋顶朝他无所谓的喊一句,我知道你太想我了,所以我便来找你了。
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伟大,原来努力的想要遗忘根本就不可能,那个人早已深入骨血,他的味道,他的笑颜,他的声音,甚至他掌心的温度都牢牢印在了自己身体里,心里,甚至脑里。
只能每每在午夜梦回中摩挲着那颗珠子,念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萧景琰终究是关上了门,又是个彻夜难眠的晚上。
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一抹明黄袍角摇曳在夜风中。
刘彻在这里看了他很久,他每晚都会偷偷来此看他。看他写字,处理政务,画画,入睡,梦魇......
今夜他好像发现了那人的秘密,他的皇后似乎有了别的表情,那是对自己从来不曾流露的表情。
他发了脾气,踢翻了案几,掉了眼泪,望着偌大的院中发呆。
他对自己从来都是淡漠,疏离,微笑。
原来,自己从未走进他的心里。
“陛下,您不进去吗?”
“不了,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