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百路秀荒

4、第 4 章 他的样子莫

　　夜间下了很大的雪。
　　我裹着毯子坐在壁炉前也被从屋子的缝隙里刮进来的风冷的打哆嗦。这么冷的天气，冻死都是常事。
　　一阵敲门声混杂在风声里。
　　我走到门边问道：“谁？”
　　没有人回答。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朝外看：外面并没有人影。
　　我打开门，一个人从门上倒在我身上——是弗莱。
　　他看起来很凄惨。两边的脸颊高高肿起，干涸的鼻血印一直流到下巴，双眼闭着，呼吸微弱。身上应该也有不少伤，不过被衣服遮住看不出来。
　　他的样子莫名的和罗森重合在了一起。

　　罗森比我小一岁。在我来到之前他就在老爹这里。
　　他瘦瘦高高，像一根竹竿，棕色卷发，一对小狗一样的圆眼睛，对人总是很友善。
　　我们互相支持，百分之百信任对方。
　　罗森是游泳好手，能屏住呼吸在水里呆三分钟。夏季时日子过的相对容易些，我们可以在树林里抓一些兔子或蛇来吃。
　　事情也发生在夏天。
　　受老爹的影响，罗森嗜酒如命。但我们没有钱买酒喝，要想喝酒只有靠偷窃。
　　镇上的酒馆老板瓦拉对我们的诡计一清二楚，每次我们还没走近就会被他赶走。
　　“滚一边儿去，混账玩意儿！”他冲我们吼道，壮硕的手臂轮起来作出要打人的样子。
　　不过罗森总有办法偷到酒喝。他撬锁很有一套（要是他能活到长大，铁定是个入室盗窃的强盗）。
　　瓦拉每次出门总喜欢坐他那辆破烂的小马车，看到马车离开我们就知道瓦拉不在酒馆。趁这时我们可以溜进酒馆，在酒馆的地窖里装上一壶朗姆酒或者白兰地。
　　那一次，我们又故计重施，罗森没忍住喝了一口，惊叹道：“乔治，你来尝尝，这是上好的白兰地！”
　　我一边装酒一边催促：“快走，瓦拉很快就回来了。”
　　他又喝了几口才恋恋不舍的拿起酒壶离开。
　　幸运并不属于我们——我们走出酒馆时正碰上瓦拉。
　　“小兔崽子们，我早就发现酒变少了，你们胆子可真大啊！”他两只手分别抓住我们的衣领把我们提起来。
　　我和罗森拼命挣扎，我使劲咬住瓦拉的手，罗森用脚猛踢瓦拉的肚子。瓦拉大叫一声松开了手，我们立刻挤开人群逃跑。
　　“抓住他们！抓住那两个男孩，他们是小偷！”瓦拉在我们身后怒吼。
　　有几个好管闲事的家伙跟了上来，好几次几乎抓住我们，又被我们险险逃脱。
　　在跑了几条街之后，罗森渐渐失去体力——他之前喝的酒开始上头了。
　　我拉着他的手几乎是在拖着他跑，然而后面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前面出现了分岔的路。
　　“我们、我们分开跑……”罗森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我没有犹豫的放开他，头也不回的钻进一条小道：我们都知道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没有罗森拖后腿，我很快甩掉了追来的人。
　　我回小屋等罗森，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中午，消失已久的老爹背着浑身是血的罗森回来。
　　老爹把罗森放到阁楼的床上，对我说：“这家伙交给你了，给他收拾干净吧。”
　　“你们这群小杂种，居然还要让老子给你们付酒钱。”他口里嘟囔着走了。
　　罗森的脸已经看不出形状，他胸口微弱的起伏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罗森，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握着他伤痕累累的手问。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似乎是想说话，一张嘴，血沫就顺着嘴角流下来。
　　罗森痛苦的流泪，眼泪和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看起来可怜之极。
　　他身体里的器官已经破裂，根本活不下来了，与其在痛苦挣扎几个小时后死去，不如结束这苦难。
　　“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是我，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对吗，罗森。”我低声问道。
　　罗森盯着我，小狗一样的圆眼睛闪烁着光芒，他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来结束你的苦难，罪孽由我承担。”说着，我用毛巾死死捂住罗森的口鼻。他瞪大眼睛望着阁楼的天花板，然后像睡着了一样永远的安息。

　　我的目光移到弗莱的脸上。
　　我们长得并不相像。在我记忆中，父亲似乎是黑发，我的金发则是继承生我的那个女人。
　　弗莱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皱起眉。
　　我能听见他心底的声音：好痛，好痛……
　　我的头抵着他的额头，他因为疼痛而产生的颤抖从我们接触的地方传来。
　　“知道我为什么厌恶你吗？”我低声自言自语，“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活下去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当我在街上乞讨时，当我因为偷窃被人揍时，当我几天没吃到食物饿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弗莱却在享受着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
　　“我知道。”弗莱突然睁眼看着我，我在我们唯一相似的蓝眸中看见我的倒影。
　　“乔治，他是恋、童癖。”
　　“谁？”
　　“我的继父。”弗莱的脸上没有表情，我也没有，我们现在是如此相似，“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