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身边吧》达不了思思

8、第八章

　　第八章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陈虎，他回答不及，撕扯着已经冻僵了的脸，他抽了半天，出口的却依然只有“方木”两个字。
　　这傻瓜！方木一跺脚，把怀里的保温桶塞进陈虎怀里：“抱着，暖暖。”
　　保温桶保内温，外壳根本暖不上什么，陈虎抱在怀里，却觉出了打心底而来的热气，似乎抱着这么一个桶，像是抱着眼前的人，打心底而来的欢喜让陈虎继续僵硬的拉嘴角。
　　方木说着踮起脚，伸手揉陈虎的脸。带着线手套的手在陈虎脸上来回摩擦，两只手交替的擦蹭，使陈虎冻的发白的脸，慢慢又有了颜色。
　　“你笨死了，摩擦生热都不记得了吗？”她低斥了一句，手上的动作不停。
　　她并没有取手套，怕僵硬的脸碰到有温度的手，会坏掉。直到感觉对方的脸似乎不那么僵了，才取了手套，用带着温度的手给陈虎捂脸：“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跑过来了？来了怎么不进去？不知道地方也该打个电话啊！”
　　怎么不进去？方木问出口才想起来，陈虎根本没到过自己家里，怎么会知道地方？至于怎么不打电话，方木完全忘记，电话被小洁抱着“煲粥”中。
　　陈虎一动不动，看着方木给自己解冻，感触着整体的回温，整个人似乎也复苏了一般，原来，大地回春，是这样的感觉。
　　“方木，新年快乐！”
　　方木一愣，看着陈虎，陈虎依旧咧着嘴笑，常年在球场混迹的人，是健康的小麦色，在这样的雪夜中，更显得一口牙白的晃眼。
　　若是一般的雪夜，任何人看到这么一口白森森的牙，只会觉得可怕，像是妖怪。可是，当方木抬起眼，却看到陈虎那双黑亮的眼眸里，满满的是能溢出来的温柔和期待。
　　“方木，新年快乐！”陈虎又说了一遍，还是这一句。
　　感动吗？方木瞬间转了眼眸，不再看那双星辰一般的明亮眼眸。
　　不感动吗？
　　怎么会不感动？是人、有心就都会感动。
　　方木也是人，方木也有一颗不太少女的少女心，方木也幻想过小鸟依人的靠着男孩子的肩膀，耍赖着讨一根雪糕。方木也曾经期许过，会有个男孩儿，蹲在自己面前，背着她走过面前的水坑，走过了水坑也不放手，像是终于找到借口一般，背着她一直往下走。

　　“方木……”陈虎又开口，被方木打断：“傻子！这么冷还跑出来，不会打个电话吗？”
　　“……”陈虎苦笑了一下，收起了刚才没能抑制住的情不自禁。
　　方木很聪明，很多事情都能一眼看到底，除了感情问题。又或许，方木不是不能一眼看到底，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明白，不愿意面对。
　　陈虎明示暗示这么许久，迄今为止，结局仍然只有这一个，被方木插科打诨的回避过去。
　　“你家电话一直占线，我猜大概是方洁跟吕树宇在通话，他俩热恋中嘛，再说吕树宇家离得远，我家没那么远，所以我就跑一趟了。”
　　吕树宇说陈虎阴他，说的没错。他就是阴他了。所有有可能有机会的时候，他都在对方木提醒，吕树宇和方洁在处对象，他就是在背地阴那个死小子，无数次！
　　陈虎说着话，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只手抱紧怀里的保温桶，另一只手在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什么，他将他们摊在手掌中，小心翼翼的送到方木眼前。
　　那是两根棒棒糖。
　　方木看着眼前的两根棒棒糖，有些恍惚，不解的看着陈虎。
　　陈虎又送了送手上的棒棒糖：“给你的，你不是喜欢这个牌子吗？”
　　“陈虎……”
　　“我知道，要好好念书嘛，我就是来跟你说，新年快乐。我家里正好有这个糖，正好你又喜欢吃，所以给你带过来了，碰巧而已。”
　　陈虎心底在滴血。
　　不是碰巧，为了买棒棒糖我已经被母亲笑了好几天了。不是碰巧，我还知道你家另外一个电话号码。不是碰巧，我不仅知道你家在哪儿，也知道你年三十晚上会出门，所以在这儿等着你。不是碰巧，就是……我好几天没见到你，有些想念，所以我来了，就想看看你……

　　方木看着陈虎脸上的笑，熟稔的勾了唇，还是惯常的友好，她抓起他掌心的棒棒糖放进自己口袋里，喜道：“谢谢！新年快乐！”
　　棒棒糖，队长总是咬着棒棒糖，方木看着习惯了，发现的时候，自己也爱咬着棒棒糖了。分开的时候，队长咧着嘴笑，递到方木手上的，就是这样的棒棒糖。
　　说着她又道：“回头我再给你个号码，这个占线打那个，就不用出来受冻了。”
　　陈虎嘿嘿一笑：“你家怎么两部电话啊！”
　　方木笑：“是呀。”
　　眼看着方木明显不想细说这事，陈虎没话找话：“你要出门？”
　　方木似乎这才想起来原本的安排，赶紧抱走了陈虎手上的保温桶：“恩，有事，非常重要的事。你早点儿回去吧，开学再见。”
　　又是一阵冷风，带着雪花乱舞。
　　陈虎还在飘雪中凝望，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方木在雪舞中跑向另一个方向，她没有回头，一路向前。
　　陈虎眼看着方木转身跑过路口，不过眨眼功夫，她就消失在黑夜中，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跺去脚上的积雪，扶着自己的脸庞，方木的手，很温暖。

　　临河的酒家，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秦淮河畔，让万千风流才子一掷千金流连忘返的秦淮两岸，大约更加热闹。河面的花船，也应该更多，不像这里，明明有着江南情怀的奔放模样，却透着江北侠骨的隐忍克制。
　　月亮在河心荡漾，方木爬在木质的窗楞上，穿过格窗，向远处看去。

　　陈虎一直伴随左右。当方木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很长时间了，长到方木自己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个同桌深入了解到这个地步的。
　　他像是蚕食大象的蚁，一点一点渗入，一点一点吞噬，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大象已经找不到根源，也只得无能为力了。
　　国旗杆下的台阶上，方木看着眼前拌好的面，突然有点儿想笑。陈虎看着方木将笑不笑的脸，疑惑道：“怎么了？”
　　见方木不说话，陈虎撇了一下嘴，大个子的深色男孩，做这样的表情，似乎违和，可配着陈虎那双透着光的眼睛，却一点儿都不违和了，天真中带点儿童趣，他就是一个大男孩儿。
　　方木依旧不说话。
　　陈虎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肃了脸：“？”
　　方木勾着嘴角，嗤道：“没什么。”她开始吃饭。
　　不会的题他们总能一起讨论，她桌上的水杯，随时去拿时都有温度刚好的水可以喝，班级事务也是二人一起处理……似乎无论何时，她只要一扭头，一抬眼就能看到陈虎。
　　曾几何时，小洁也这样坐在国旗杆下，给自己拌面。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换成陈虎的呢？
　　方木想不起来，咬一口面条，道：“陈虎，你拌面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那是自然。”陈虎一脸得意。
　　“我其实也不喜欢酸豇豆。”方木看似无所谓的说了一句。
　　“！”陈虎变了脸。
　　“因为小洁不喜欢，所以每次我都会把她碗里的拿走。”
　　“她说你喜欢……那下回买面，咱们不要酸豇豆了。”
　　“……”果然。方木轻笑一声，又问：“她还说了什么？你们怎么会说起这些？”
　　“说了很多，说你喜欢酸豇豆，不会拌面，不吃鱼，喜欢手工面，不喜欢龙须面……那时候，你还没回来，我们就经常一起说你……”陈虎还说了很多，不停的叨叨了很久，说着说着他猛然想起来，怎么就把方洁全都卖干净了呢？
　　转念再一想，她们亲姐妹，应该没什么关系。如果能让方木发现些什么，不是更好？他也就毫无压力、更加不避讳的全都说了。
　　方木不停的抽着嘴角，直到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并且把里面的酸豇豆也吃了个干净。
　　陈虎看着空荡荡的碗，心里突然一刺，他难受，幽幽道：“不喜欢，就不要勉强。”
　　方木摇头：“不算勉强。不过就是不喜欢而已，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说话的人说得理所应当，就像她从来不知道她这样委屈的对待自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一样。
　　“就算不喜欢，照样可以吃，就算不喜欢，照样可以填饱肚子，就算不喜欢，如果能让小洁高兴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为了小洁高兴，所以你要做不喜欢的事吗？那你的高兴在那里？你又在哪里？陈虎怔怔的回味着这几句话的意思，一时间没想明白自己心里那一刺是怎么回事，可看着方木走远，他不由自己喊了一声：“方……班长，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用勉强自己……”
　　方木没有回头，抬起手背对着陈虎摇了几下，继续前行。
　　方木不知道陈虎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方木自己十分明白自己。
　　一开始，方木总以为陈虎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关注和关怀，是冲着小洁去的，连食物偏好，饮食习惯都和小洁密切相关，方木一直以为是因为小洁和吕树宇恋爱了，陈虎一腔热情无处可喧，所以依着小洁的喜好，投用到自己身上。
　　然而……
　　小洁会拌面，她拌的面很均匀，很好吃。不会拌面的人是方木，不是小洁。
　　还有什么不懂呢？
　　只是……那次打架事件以后，她再也没有收到匿名信，过年的棒棒糖之后陈虎再次偃旗息鼓，并没有任何让人警觉的大动作，警觉如方木，直到这个时候，才恍然意识对方早已渗入。不是没有动作，而是从汹涌澎湃，变成了滴水穿石的细水长流。
　　面对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子，换做其他任何女生，大概早已经一心倾奉，感慨涕零了。
　　即便是座冰山，可能也已经融化成了汪洋。
　　可惜这个女生是方木，一个本就没有什么心，如今更加冷情的人，一个为了双胞的妹妹想要个哥哥，就摒弃了女生权利的人，一个十岁开始就独自走夜路，把亲人看的更加重要的人。
　　更何况，即便没有这些，方木和陈虎，也不可能。

　　刚刚端上桌的糖醋鲫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方木收回外放的双眼，看向眼前的惊艳，一条二斤左右的鲤鱼被摆成一幅任人采撷的模样爬在大盘子中，鲜亮的糖醋汁儿香气充斥着方木的嗅觉，不由自主的口舌生津，方木乐了，好久没有因为看到鱼，就流口水了！
　　方木喜欢吃鱼，不仅喜欢吃，而且会吃，吃的刁钻，分肉分刺全部用手，只在口腔内完成。她不仅会吃，而且会做鱼，她只会做鱼，尤其擅长清蒸，细嫩的鱼身上撒着青嫩的香葱沫儿，香滑的鱼肉沾上酱汁儿，回味无穷。
　　方木不仅仅是喜欢吃鱼，还喜欢钓鱼，像父亲那样带着草帽，翘着二郎腿，在太阳下把自己晒的黑煤球一般，一蹬一蹬的晃荡着脚丫子，等着鱼儿上钩。
　　那个时候，方洁总是跟母亲一起，坐在不远处的草棚里，啃瓜果。
　　方洁喜欢吃鱼，母亲喜欢吃鱼，方木喜欢吃鱼，父亲也喜欢吃鱼，其实他们一家四口都爱吃鱼，可鱼却不是一直都有的。
　　母亲说，小洁身子弱，鱼有营养，小洁多吃点儿。
　　父亲说，你生孩子们亏了身子，多吃点儿。
　　方木笑了，后来父亲就说不喜欢吃鱼了。
　　再后来，方木也说不喜欢吃鱼了。
　　消灭了一整条糖醋鲤鱼后，方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润了眼角。她搪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本想着在这“运河四大镇”之一的南阳古镇停留一晚，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方木跨上自行车，摸着左手腕上的表。不喜欢吃鱼，她已经不喜欢了十几年，终于有一天，她又可以承认喜欢，却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父亲，母亲，小洁，还有原来的方木……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用勉强自己；喜欢就喜欢，不用压抑自己。”
　　很多人跟方木说这句话，可是，有几个人真的可以这么率性的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可以不面对的呢？
　　小孩子吗？所以可以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摆在脸上？所以可以任性妄为？怎么想就怎么表达，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问不顾的表达？！
　　方木不是小孩子，也没有好好的当过小孩子，方木从懂事起就不再说喜欢，也不再说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