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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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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三天
有些景色要一个人看,才能觉出不同;有些路,要一个人走,才知道不容易;有些事,要一个人的时候,才能想得清楚;有些话,只有那一个人说,才会一直有用。
齐鲁大地带上了小雨时,方木已经离开大明湖畔,她不需要去夏府避雨,也不期待别样的不期而遇和意外惊喜。
继续南下,才是方木的路,需要她继续一个人走的路。
“哥,你去哪儿啊……”
“哥,你真不跟我一起了?”
“方木。”
“方木!”
“方木……”
高一的暑假,方木和方洁分开了。方洁留在小城,方木外出。
小城的高中生没有太多的假期,两个月的暑假里有一个月都在上课。方木请了假,跟着父亲去外省参加了一场夏令营活动。
打从娘胎开始,方木和方洁就在一起,十七年来,二人向来抬头不见低头见。就连她们的卧室里,一直都是原木的上下铺儿童床,方木皮一些,睡上铺,方洁睡下铺。
母亲常常玩笑:“木木滑头,活跃的跟多动症似的,把好的都吸收了,小洁抢不过,吃亏了吧!”
母亲的玩笑话不过是说说而已,方木却听得认真,也认为是自己抢占了方洁的,所以格外宠让着方洁,这一宠一让就是十几年。
头一次分开,方洁睁眼看不到方木,卧室里没有方木,厨房里没有方木,客厅里没有方木,飘窗里没有方木,院子里也没有方木……教室里,食堂里,操场上,旗杆下……到处都没有方木,没有了方木的寝室,方洁也不再住。
然而这些让她慌乱的不适应,慢慢的被另一个人代替,她慢慢的接受了三个人变成两个人。
可是,一直期待着的只有两个人的世界的方洁,在终于没有了方木后,却不能真的开心。
没了方木,她的世界似乎少了云彩的天空,空荡荡的,只有蓝。
陈虎说:“可能因为方木一直在你身边,所以她突然不见了,你会觉得非常不适应,过些日子,也许就好了吧。”
方洁不予评论,古怪的看着靠着自己课桌儿站的陈虎。
陈虎说:“不是说暑假一过完她就回来?没准儿那时候,你又会觉得她跟着你们一起,打扰你俩了呢。”
方洁脸一红:“我那天说错话了,你怎么就记着这个了。我哥都不生我气了。”
陈虎看一眼呆愣在一边儿的吕树宇,咧嘴嘲道:“行了,她就是个操心的命,你俩好好的,别给她添乱子,我就阿弥陀佛了!”
“……”方洁猛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打趣道:“陈虎,你喜欢我哥!”
陈虎脸一僵,方洁不依不饶,乐道:“我说你怎么成天在我这儿转悠,是想打听她什么时候回来吧!快,你老实交代,坦白清楚了,我们俩再确定要不要帮你!”她说着拉一把僵了脸的吕树宇,示意这个“我们”是他们两个人。
陈虎看着吕树宇挑高眉峰,一脸不信:“吕树宇帮我追方木?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吕树宇回神,掩饰的咳了一声,道:“信不信由你,小洁说帮,那我们肯定帮。”说着他躲开陈虎继续追着的玩味的眼。
男生的世界,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说清楚,只一个眼神,几个动作就能明白。
就像陈虎知道吕树宇喜欢方木,即便吕树宇在和方洁交往,而且越来越喜欢方洁。可陈虎就是知道,在吕树宇的心底,有一片儿地方,依然存着方木,那是方洁代替不了的地方,因为那里只有方木。
无论吕树宇多么喜欢方洁,方洁都不是方木。
九月开学,方木没回来。
班长没有换,副班长和体委暂代工作。
十月金秋,方木依旧没有回来。
班长依旧没有换,班里的同学已经习惯没有班长。
方洁也已经习惯没有方木的日子,只是……她偶尔会一个人坐在旗杆下发呆。
方木回到学校的时候,小城正飘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积不起来,却缠缠绵绵的,像一大片温柔的背景布环绕着向教室走来的人。
方木依旧是短发,却显得更精神了。飘雪中她依旧单衣,她看起来似乎是跟原来不一样了,却又让人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就是看起来飒爽英姿,更加挺拔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叫气质变了。
方木不再是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的中心人物,木哥了。
可当时他们肉眼可见的只是方木黑了,方木瘦了,方木硬朗的更爷们儿了,方木不再白皙,和方洁也越发不像了。
“班长回来了?”
“木哥!”
“班长好帅啊!”
“班长!”
“木哥终于回来了?!”
……
方木带着浅笑,一路招呼过来,末了狡黠一笑:“这么想我?还不把笔记贡献出来!”
她还是原来的方木。
班里的同学笑着往外掏笔记。
“班长,接着,不会的问我!”
“用我的,他字儿丑!”
这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先递笔记的红着脸收手。
陈虎站起来,小半年不见,陈虎又长高了,像一座小山一样站在教室里,立刻让人觉得压力十足,陈虎打断众人的笑闹:“好了,班长一回来,自习课都乱了,要不要让班长再走啊?”
方木闻言,默契的转身,作势要走,班里立刻安静下来。
陈虎笑:“喏,班长,这几次月考,你可都是最后一名,不加把劲儿是不行的。”说着他把一沓笔记放在身边的空位上。
方木笑着挤眼表示感谢,看这样子,这几个月,陈虎没少帮着收拾班里的调皮鬼们。再翻笔记,她就知道这个同桌确实没有落下学习,甚至,他更用功了。她心里一阵叹息:自己不在的日子,似乎大家过的更好了……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洁走进教室,惊讶的看着方木。方洁身后跟着吕树宇,也是惊讶的看着方木。
方木听着声音侧头,看着门口相似的两双眼,抬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下课说,你们怎么这么晚?”
两人还没说话,陈虎靠近方木小声的说了几句,两人一起又看向门口的两个人。
吕树宇觉得那两个人说话的模样很刺眼,非常刺眼,嘲了一声:“教室里,收敛点儿!”说着他走向两人旁边的空位置。
方洁看着方木,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
陈虎斜拉嘴角,看似温和却充满挑衅的看着吕树宇。
方木低头看着课本,轻轻低斥了陈虎一声什么,无视这三人的互动,半句不提这几个月的事情。
见她如此,陈虎跟着坐下,也看课本,一个字都不多问。
方洁和吕树宇怔住脚步,转身各自回到座位,虽然也都摊开书本,却明显都没有在看书,两人各有所思。
方木把车停在一家不算小的馆子门口,认真的看着菜单。八大菜系之一的鲁菜,认真算起来可要追溯到孔夫子时期的吃法儿,她怎能放过如此美味?在山东境内,一定要品上一回的。既然到了曲阜,少不得尝尝家常的孔府菜。
袁世凯说:“会吃的人才会做事。”
方木每每吃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想起这句话就会念及早几年的经历,也就少不得也像队长那样,豪放的踩着凳子,朝地上呸一回,再一本正经的来一句:“这话肯定是改良过的,太文明了!老袁原先说的时候绝对是‘会吃才会干’!”
会做事的不一定都会吃,会吃的不一定都能做大事。
但是,迄今为止做了那些了不得大事的几个人,都爱吃。比方说当了总统又当皇帝的袁世凯,比方说国父孙中山,比方说至圣孔夫子。
夫子吃出文化的另一个层次,先生吃出理想中的信仰,袁世凯吃出人生的另一个开端。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种论述,被孔夫子提出,才是恰到好处,才是确实的“会吃会干”,不仅是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儒家思想更是根深蒂固的影响了大中国几千年,并且还在继续。
然而……方木看着手上的菜牌,无从下手,果然很家常,家常到家家户户,只要有食材就会烹饪的地步,她总不能在这里点个“西红柿炒鸡蛋”吧!
越是家常,才越是显水平,越是人人都会,才越能显出好,确实好,真的好。
这么想着,方木拿定注意,大笔一挥:豆芽菜,一品豆腐。
吃完饭眯一会儿,晚上到京杭运河淌过的南阳古镇,去吃糖醋鲤鱼。
方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或者说,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更抓紧时间学习了,少了将近四个月的课程,差的可不是半个学期的事。方木把陈虎用了个淋漓尽致,不太懂不太明白的,她就找陈虎,由他一点拨,就很快解决了。
陈虎也不觉得方木有什么变化,或者,就算有变化,他也不觉得那有什么关系。两人的默契依旧,照样如往常一样,一个瞪眼另一个抬眉就知道彼此的意图,并迅速做出回应。
既然如此,就算方木变了又怎样?
无论怎么变,对陈虎而言,她都依然是方木。
回到学校以后,方木仍旧在午休的时间去礼堂背后的银杏树下,天气寒冷,赶时间赶功课的人,感冒不起,方木不再靠着打盹儿。
本着劳逸结合效率更高,所以,午休这一个小时,是陈虎要求的,方木答应的。
陈虎猜测过很多次,方木到底在哪里休息?
听方洁话语中的意思,她并不在寝室里,陈虎也从来没有在教室碰到过方木。
这一个小时的方木,是自从方木归来后,陈虎唯一不知道的方木了,除了晚上各回寝室的时间,就只有这一个小时,方木在陈虎的视线范围之外。而每天这短短一个小时的隔离,似乎又隔开了很多,隔离了很远。
是明明近在咫尺,却远的无法逾越的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的隔离,像是最后一道防线,明明是最后一道了,却分隔着陈虎和方木,分离着方木和陈虎。
在陈虎看不到方木的这一个小时,方木在银杏树下,贴着礼堂的墙壁倒立或者站立,交替进行,却从未停止。她倒立着,期末考了,立正着,又过年了。
吃完了年夜饭,方木眼看着父亲换衣出门值班,母亲守着春晚,小洁抱着电话煲粥,她蹙着眉头,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小洁眉飞色舞,娇嗔可爱,她突然有种女大不中留的感慨。和母亲坐在一起看了会儿春晚的节目,方木计算着时间,下了一锅饺子,用保温桶装好,看院子里的积雪,她穿上大衣,道:“妈,饺子在锅里,你和小洁吃,我给爸送去。”
“路上慢点儿,给你爸多装点儿醋!”母亲在客厅喊着。
方木笑着被风雪呛住:“知道了!”
全国都在放假、过年的除夕夜,却总有那么一些人永远都在值班,比方说方木的父亲。
从方木记事起,除夕夜的饺子,父亲都是在单位里吃的,以前是母亲送,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一家人在父亲单位吃过年的饺子。后来,方洁不受冻,方木又长大了些后,就变成母亲留在家里守方洁,方木带着饺子陪父亲在单位过年。
从家里到父亲单位的路,方木走过千万遍,他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风雪怎么眯眼都不会走错。
在风雪交加的大年夜,所有人都在家里围成一圈儿,吃瓜果,看电视。方木不羡慕,因为父亲做的是更有意义的事,虽然,不能一家人一起看电视,嗑瓜子。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方木裹紧大衣,把保温饭桶抱的更紧一些,眯着眼睛准备过马路,突然她看到路口有一个人影。
方木站着不动,警觉的盯着人影。
人影一动不动,似乎还在辨认目标。
方木慢慢靠近。
人影冻得直哆嗦,看到是她后,努力挤了个笑,唤了一声:“方木……”
怎么会是他?!
方木瞪大眼睛,意外极了,她万分不解的看着人影,急忙问道:“陈虎?你怎么在这儿?不冷吗?发生什么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