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十三章
第八天
徽菜究竟有多出名?方木没有关注过,八大菜系,各有各的特色,偏偏徽菜的特色是方木不喜欢的混合。
鲁菜以咸,鲜为主,近海近水,地理便利,鲜是必不可少的,为了压制鲜腥,却不破坏鲜,咸是最佳手段。就像海河边儿长大的天津人,在外面无论吃什么都要多撒一把盐一样,似乎这才是原本就应该存在的味道。文人辈出的鲁菜发源地,也最早的追求了色香味俱全,“食色性也”,如何知道说的不是鲁菜?
川菜以麻辣为主,不单单是麻,也不单单是辣,而是麻辣的有机结合,辣里头带着麻,刺激着舌头上的味蕾,麻里头带着辣,驱散着盆地的湿气和闷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川菜的麻辣遍布大江南北,真正打从骨子里接受这样的刺激的还是那一片地道的巴蜀人。
苏菜偏甜,带黄酒味,长江流域的鱼米之乡,又环抱着太湖,奔流向海,江南的美食像江南的美人一样,小巧精致,美不胜收,温婉动人,让人陶醉其中。
粤菜重在原汁、原味、鲜、清淡。整鸡入瓮,蒸煮也好,炖卤也罢,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即便飘着厚厚的一层油,也是鸡本身的油脂,无添加,不着色,有的是用心烹制和耐心等待,等待一只鸡到最佳入食的状态,等待一杯红酒,到最佳品尝时间,等待一个人,到她转身就能看见。
闽菜又分东西南北,沙县蒲仙,可无论哪里,少不得煲,少不得汤,少不得酸甜苦鲜,少不得药石入膳,以配合当地气候特色,一盅佛跳墙,想当然的是一口开胃汤,内里却是真正的山珍,实在的海味,切实的熬炖,以及白花花的银子。
浙菜和苏菜相似,毕竟,江浙不分家,然而,浙菜多了苏菜的一分鲜,一分荤油味。而多的这一分,也是因为更加靠近东海一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仅仅因为苏杭的山水美景,苏杭的文人轶事,苏杭的经济闹市,苏杭的烟雨美人,更因为苏杭秀色可餐的美食吧。
湘菜辣,腊,辣的呛人,辣的呛声,辣的猛咳的淌眼泪,却忍不住下筷。温和湿润的湘江人用呛辣提神祛湿,和巴蜀地区的辣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各不相同。湿热地区的腊制品也更具特性,腊肠,腊排骨,什么都可以腊,从腊月一直吃到正月过完年,完美的延长了保质期。
徽菜呢?
方木沉着脸,顶着绵绵的小雨,重新继续出发。
徽菜主酱香,味浓。真正的徽菜是指徽州人做的菜,而真正徽州人则是在黄山、绩溪,婺源等地。皖北的中原菜式,则大相径庭。
自行车已经维修过,坏掉的部分已经修好了,可以坚持使用,它带着方木继续前行。
可是人不是机器,丢掉坏了的大部分,换成新的,好的,就可以一切照旧。
人坏了,要怎么修呢?
天麻麻的亮,细雨密密麻麻的飘,飞了不一会儿,细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东方升起的太阳。
阳光斜斜的照耀着方木的左侧,手腕上的表蒙子随着手腕的旋转折射了阳光,晃了方木的脸。
一别多年,再见已是五年后,五年的岁月,到底改变了什么?
方洁继续念书,和吕树宇一个学校,不同专业,两人蜜里调油分分合合,终于在恋爱第七年的时候,不免俗套,他们没逃过七年之痒,也没躲开毕业失恋,真正逃不开躲不过的是最掩盖不住的事实,没那么喜欢。
一句喜欢你,不过三个字。头一次说出口的时候,他们不过十七岁。说了这七年,真的,早就刻进骨头里了,假的,也跟真的一样深入骨髓。
一句不喜欢你,不过四个字。第一次说的时候,吕树宇被人打了一耳光,如今,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吕树宇想打自己一耳光。
方洁说:“感情是消耗品,你我是天平的两端,你给的多或者少,我给的多或者少,终究免不了这样一个结局,不平衡。而不平衡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坍塌。”
方洁说:“还好,没有结婚。不过,就算结婚了,你我也会离婚的。”
方洁说:“吕树宇,虽然你没有提过,我也没有问过,你扪心自问一声,你还记得方木吗?”
方洁说:“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家里乱成团儿的时候,她在哪儿?哥?有她撑着?吕树宇,你知道吗?信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
方洁说:“你知道我第二大错是什么吗?就是跟你浪费了这七年。”
……
想起方洁的话,吕树宇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事到如今,方洁还在说方木,而方木,那天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滨江的酒吧一条街里,永远都不缺少买醉的人,灯红酒绿喧闹无比的角落里,永远都有人豪饮的身影,这个人影,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他一个人。
吕树宇觉得自己很失败,失败到加班之后就是买醉,买醉之后就是加班,而明天,却混沌不明,像是没有方向,没有东南西北,明天,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遥遥无期。
方洁说:“我回家的时候,看到守灵的人是陈虎,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方洁说:“她再也没有出现过,你知道我有多么不安吗?”
方洁哭:“哪怕是尸体,哪怕是像我爸爸那样,她被送回了尸体,也比这样失踪,要让我安心,让我不再这么提心吊胆你知道吗?”
方洁大哭:“吕树宇,你从来都不知道,对我而言,她跟你一样重要,她甚至比你重要,可是,她消失了,不见了,她抛弃了我,而你还在为她说话!”
方洁转身:“就这样吧,吕树宇,我不知道你是怎样过这几年的。可是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她,这些年来,只有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方洁笑:“吕树宇,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要继续错下去了。”
七年的感情,剩下一句“错了”。
吕树宇抓起酒瓶,往嘴里倒酒,分手近一年,方洁的话却像是录音一样,一字不少,像是单曲循环一样,不停盘旋在吕树宇的脑海中。
远处的舞台上,一个男女不辩的摇滚歌手嚎着颓废歌曲,颓的十分符合吕树宇如今的心境。
吕树宇不知道自己这样浑浑噩噩了多久,就像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一样,他似乎隔些日子就会反复,就要来颓一颓。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who care?根本没有人care!
因为方洁,方木早就和他划清界限,如今又因为方木,方洁也和他划清了界限。
到最后,他只能一个人在异乡买醉。
乐队换了歌手,短暂的停顿引起不少听客的不满,然而很快,吉他手拨着琴弦,铮铮弦音当即赢得满堂喝彩。
吕树宇哭笑不得,眯着模糊不清的眼睛,摸索着倒酒,晕乎中他倒的到处都是,真正进入嘴里的却很少,少到白衬衫的前襟全都是酒香,少到西装长裤的裤口顺着脚踝往下滴酒,少到他被人截了酒瓶,吻上了唇,偷走了最后那一点儿酒香。
丰唇有些冷,刺鼻的口红味道让吕树宇本能的蹙起眉头,浓烈的香水环绕鼻间,吕树宇扒着眼前的人,开始往外推。
不是小洁。
不太清醒的人抿住嘴唇,阻止被侵略。
圆润的肩膀?不是小洁。
丰满的胸脯?不是小洁。
粘腻的触感?不是小洁,
划着后颈的长指甲?不是小洁。
他遵着本能抗拒躲避,却被酒精泄了力,吕树宇继续无助的推搡着自主靠近的人。
小洁知道了,会伤心难过的。
这个念头支撑着吕树宇,他攒了一口劲儿,死命推开不停靠近的人。
“轰”的一声响,被推开的人一怔,看着烂泥一样瘫在凳子上的吕树宇。
吕树宇无意识的擦嘴,擦脸,擦脖子,擦抹着所有被陌生人碰触过的地方,神情有些悲伤,醉酒的人嘟着嘴呢喃。
“你说什么?”
“……”
女人又凑近一些:“什么?”
“不行……不是小洁……”
“!”女人瞪着吕树宇那张喝得通红的脸,满脸不信,可眼前的人还在呢喃,还在清洁被她碰触过的地方,这些都让她不能不信,她怒不可遏,大喊了一声:“不是方洁?”
女人笑了,有些疯狂,她的眼里带着泪,翻手一巴掌打在吕树宇脸上,咆哮道:“吕树宇,你混蛋!你究竟有没有心?这么多年了,居然仍旧对我说一句不是方洁!活该你被甩,就该让你尝尝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活该方洁不要你!”
女人叫嚣的疯狂,推了桌子,倒了酒瓶,转身跑开。
吕树宇摸着被打的脸,有些茫然无措,他有一瞬的恍惚。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摸索着方向,沿着桌子摔倒的方向踉跄了几步,他的左手摸着沙发的棱角,似乎那里需要拐了个弯,于是他转身拐了个弯,然后,他一脸期待的看向空荡荡的过道,像是有什么人在那里,等着。
金黄的银杏叶,飘的满地都是,很美,很暖,刚刚被秋风扫下的黄叶,调皮的不肯落下,还在空中翻着笑跟斗,慢慢的才浮向靠在礼堂墙的方木。
方木伸手接住那片顽皮的落叶,捏着叶柄在指尖继续把玩,似乎因为听到声音,她略微侧了头,带着些惊讶,还有些意外的惊喜。
方木在漫天的金黄中对吕树宇微笑,温暖的像他满眼的金黄。记忆中的方木坏坏的翻了回眼皮儿,似乎又在对他说:“悲秋吗?”
吕树宇笑了,微微弯着眼角,有点儿委屈,更多的是期待:“方木,她打我,你出来啊……”
他唤得人心酸。
可是空荡荡的过道两边都是看客,没有小风,没有金黄的银杏叶,没有方木,也没有人回应他。
吕树宇垂着头,似乎面对了这个现实。他苦笑一声,摔倒在地上。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方木是不会相信,吕树宇的心底竟然怀着这样的期待,期待着这样的转变。
那一年,那一巴掌之后,如果方木走出去,或者吕树宇多走一步,拐个弯,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呢?
那年生日方木不会接两次电话,那年元宵不会四个人看烟火,后来的暑假方木不会去“夏令营”,也不会有工作,更不会认识陈安国,而方木的父亲不会暴露,母亲也不会死……
那样的话,方木就可以照旧做个有点儿多动症的普通高中生,她可以念完高中念大学,念完大学找一份喜欢或者不那么喜欢的工作。
她可以朝九晚五,周末偶尔加班,她也可以和什么人谈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合适恋爱,再举行一个和所有人一样的婚礼。
她也可以穿着白纱,踩着细跟的白色高跟鞋,透过细软的头纱,看自己挑中的那个一生相伴,为他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或许也是一对双胞胎……
然后,随着孩子们慢慢长大,她变老了,一眨眼这一辈子过去了……
可是那一年,方木没有走出去,她靠着墙睡着了。
那一天,吕树宇没有多走一步,也靠着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