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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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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那一天,陈安国的演讲刚刚结束,台下掌声轰鸣,现场人们振奋不已,方木松了口气,像平常一样靠近陈安国:“爸爸!”
陈安国向方木伸手,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这是他最后一场演讲,也是这个“儿子”最后一次喊他“爸爸”。
突然,方木耳朵一动,纷杂中她听见了一丝异样,那是带着消声器的枪声,虽然很小,却逃不过方木的耳朵。方木当即拉住陈安国,顺势往地上一倒,手掌撑地,带动着陈安国一起滚到主席台上的桌子下面,躲了起来。
果然来了。方木警觉的蹙起眉头,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对方噤声。
变动是一瞬间的,她的父亲肯定会带人去找偷袭的人这些事情交给父亲,她完全放心。可是,如果匪徒还有其他同伙儿呢?方木的脑子迅速的旋转着。这种场面,不仅他们会躲起来,对方也会藏匿,所以她还不能让陈安国一直躲着,必须有一个人像靶子一样,站在人群面前才可以打破僵局。
陈安国是第一人选,也是最糟糕的人选。
让陈安国站在枪口下,并不符合他们的工作原则。然而,陈安国不行,另一个人却可以。
方木有点儿想笑,她想出了一个完美的注意,却是一个明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不得了的主意。
眨眼功夫,方木作出决断,她开始往桌子外挪动,陈安国一把抓住方木的胳膊,紧张而疑惑的眼睛紧紧盯着方木,摇头不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方木弯着嘴唇冲他笑,安抚的拍了拍陈安国的手臂。转身溜出桌子底,她开始像个娇生惯养的乖宝宝一样大哭:“爸爸!爸爸!你在哪儿啊!”
这幅又乖又娇的样子也和陈虎一模一样。陈安国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把“儿子”捞回来藏在背后,好好保护起来。
方木却一边哭,一边转动着眼睛继续自己的任务,寻找可疑的人。
人群果然被她哭乱了。所有人都紧张的四处寻找陈安国的身影,所有人都是第一时间的下意识反应,然而其中有两个人不太一样。
一个人明显的也在四处观望,眼神却定在一处,方木所在的地方,手往胸前的口袋里放。另一个人似乎得了暗示,不停地继续煽动人群。方木锁定了目标后,向自己的同伴给出提示,紧接着他们的自己人慢慢靠近,一番争斗后抓住这两个匪徒。
这些事情交给她的队友们,她也很放心。
终于圆满结束。
方木松一口气,还好对方没有什么高级设备。她弯腰扶起地上的陈安国。
陈安国不赞同的瞪着方木,道:“你这么做,太危险了!”这孩子难道不知道,她这是在……玩命吗?不知道怕,也不知道什么是死吗?
方木却无所谓的耸了一下肩膀,不置可否道:“工作。”
没错,这就是她的工作,她这一次的工作内容就是保护陈安国,那么她要做的就是不能让陈安国出现任何意外,为了完成任务,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包括她的生命。
显然在这个问题上,这二人谁也不服谁,根本没有办法达成共识,
价值观不等的两个人在主席台上互瞪,各自怄气,都没有注意到偷偷靠近的人。
经过刚才的变故,人群中早已乱成一锅粥,伪装成司机的方忠仍然被卷在人群中,他心急火燎的看着两个手持器械的人偷偷地靠近主席台。挣扎着在人群中翻滚,却始终无法靠近。
“小心!”方忠急切大喊。
方木仍在固执己见,认为陈安国小题大做,不该指责她,恍然间她听到这一声大喊。
耳边生风,方木来不及多想,反身挡在陈安国身前,将她的工作目标护在她年轻的身躯之下。
大棒子“啪”的一声砸在方木的后背上,方木疼的猛扬起颈脖,勾出了坚硬的弧度。那一下很疼,可她却没有时间缓和,她也根本来不及喘息,因为当即有另一个人操着短刀,疯狂的向她砍过来。
方木左躲右避,赤手空拳总不能对抗利刃,不一会儿她就如同从大红的染缸里刚捞出来的布匹一般,颜色并不均匀,却直往下滴红。而她躲避的身法也越来越慢,刚刚那一棒,打得不轻,她现在头昏脑涨,晕得只想呕吐。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护着陈安国,将他藏在身后,匆忙中不忘嘱咐他:“爸爸,找机会,走!”
拿短刀的男人看着方木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得意的笑了,讥讽道:“陈安国,你也就躲在儿子身后这一点儿本事,老子今天就当你的面儿一刀刀砍死你儿子!”
短刀被横着挥过来,刀刃在方木的腹部横切,与此同时,木棒也照着方木的头打下来,眼看着就要打到她,说时迟那时快,方木竭力一侧,身体拧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麻花。她呛呛避开打向头部的那一棒,那一棒却狠狠的砸在她的右肩上。
“咔嚓”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
方木并不知道自己被打伤了,因为她已经疼得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遭受如此重击,方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再抬不起右手,只能单手捂着腹部的伤口,那微弱的力度只是徒劳,红色的液体还是从指缝汩汩而出,很快浸染了方木的衣衫,方木再无力支撑,狼狈不堪的滚倒在地,哭着嚎道:“走!爸爸,走!”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方忠依然被拥挤在人群中无法抽身,他看不清楚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越发焦急的推搡挡着他前进的混乱人群:“让开,让开,快让开!”
拿短刀的人看着奄奄一息的“陈虎”,又笑嘻嘻的看向怒不可遏的陈安国,眼神示意拿木棒的人来个最后一击。
罪恶的木棒被洋洋得意的高高举起,狠命的往方木头上砸去。
“你好,我是您的‘儿子’陈虎,负责您的安全。”
“这是我的工作。”
“爸爸!”
“爸——爸——”
“爸爸……”
“快走,爸爸……”
各种和儿子重叠的影像循环在陈安国的脑海,最后成了方木浑身是血摔倒在地,却依旧不变的哀嚎。
陈安国已经分不清楚正在哀嚎的人,到底是不是儿子,是不是陈虎,是不是他的小虎,他只是深深的陷入这场分不清是演戏还是现实的冲击中。
后来的日子里,很长一段时间,陈安国都不能安眠,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总是出现这个倒在血泊中,却依旧让他走的“儿子”。
陈安国遵着本能扑过去,他想把“儿子”护在怀里,大吼道:“放了我儿子,他还是个孩子。”
木棍碰撞手臂,“咔嚓”一声,那是手臂折断的声音。
疼,断骨原来这么疼!
可这孩子的伤,比他重十倍!
“他还只是个孩子!”陈安国再抑制不住心底的伤痛,哀嚎道:“他只是个孩子!”
闹哄哄的人群被这一声怒吼唤回了神智,错愕的看向主席台,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鲜血淋漓的场景震惊住,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再拥挤。
方忠终于挤出一条路几步跃上主席台,趁着两个匪徒出神的空档一脚一个的踢开,动作间,随行保护的其他人各自推开挡住去路的人群,一起靠近主席台。
陈安国并不关注看那二人的下场,向来以绅士著称,风度翩翩的君子,此时却失态了,他衣衫不整,胳膊正淌着血,他却润了眼角,心疼的看着地上的“陈虎”,仿佛躺在血泊之中的人是他真正的儿子。
地上躺着的方木仍在无意识的抽搐,无意识的挣扎着拨动手指,呢喃道:“走……爸爸……走……”
一声声虚弱的呼唤,喊的陈安国心里堵得慌,眼泪不知不觉淌了一脸,小虎曾经也这么糯糯的喊着爸爸。
如果受伤的人是小虎……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怎样。
方忠心疼不已,伸手要抱地上的人,他却无从下手,一把年纪的汉子眼泪落得像是在撒豆子的小孩子。他像是忽然失了语言能力,只不断的唤她:“爸爸在,木木……我的木木……”
……
那一天早就成为过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那一天带来的冲击和刺激,却久久回荡在每一个当事人的心底,脑海,结束不了。
没那么容易结束。
陈安国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称呼自己是爸爸挡在自己身前的孩子,是个女孩子,还是儿子的心上人,她跟儿子是同桌,他们的关系很好。
原来那个孩子名字叫方木,她喜欢吃棒棒糖,原来,木木不仅是代号,也是父亲对孩子的爱称。
他的手里还拿着他从陈虎的房间里拿来的相框,相框里有咧嘴冲着他笑的四个年轻人,其中两个就是方木和陈虎。
他的两个孩子。
这个孩子,只差一点点,他的另一个孩子,就死在自己的眼前了。
可是,他们……
方木吹够了风,走下教学楼顶的时候,百日誓师大会已经散会了,方木抬手在被风吹得苍白的脸上用力搓了几下,苍白发了红,带着这抹粉红,方木站在班主任面前:“老师,我请病假。”
老师疑惑的看着方木,方木吸了吸鼻子,一副头昏脑胀不清楚的模样。
装病!老师撇嘴:“你刚刚干嘛去了?”
“头疼,趴着呢。”
“去吧,别再吹冷风了!”
方木抹着鼻子咳了一声,被拆穿了,赶紧应道:“恩,知道了。谢谢老师。”
方木转身走远了。老师叹一口气,才十八九岁的孩子,怎么会城府这么深,来请假还晓得做全套的戏?!高一的时候她还有些孩子的傻气,暑假回来后,她就像一下子被长大,突然看透了生死,可她再成熟,不也还是个孩子?!
年轻的班主任想不通,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孩子,活得这么不像个孩子,让一个女孩子活的根本不是个女孩子。
方木是个女孩子,和方洁一样的女孩子。
方木从浴缸里站起来,常年运动的身躯,结实而紧密,修长的四肢随着身体的动作,浮现出不同形状的肌肉块,宽大的浴巾被方木盖在头上,它挡住了方木的眼睛,却挡不住方木身上的疤痕,十多年的旧伤横在那里,虽然它已经和方木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再狰狞,可这样的伤疤停留在女生身上,本身就是狰狞。
那些细碎的划痕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余下的,是连时间都无法抚平的伤口。而连时间都抚不平的伤口,总是和生死相关,总是不能轻易翻篇,轻易揭过。
方木裹着浴巾,把自己扔上酒店的大床。
大床很松软,十分舒适,方木很累。
她翻了个身,轻轻打起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