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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次日,岳清 ...

  •   次日,岳清鸣把老太太送到街道办事处。
      傍晚时分,老太太又出现在天桥边的绿化带上,当然,沫沫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请回来。
      再次日,正待岳清鸣又要把老太太送往派出所时,她自动离开了他的视线,直到傍晚时沫沫给领了回来,说看见老太在满街漫无目的地游荡,至此,岳清鸣再也不想在这个老太身上多动脑筋了,很显然,语言上是没法与她沟通的,至于收留一个落难的老太,对于他们这些身落社会最底层的流浪者们来说,只不过是多出一张嘴,意味着多讨点剩饭而已,在这个处处能找到浪费资源的大都市来说,想多找到一盒残羹剩饭并不是难事。
      于是,“海霞路”上的乞讨大军中,又多了一个又瘸又哑的老乞婆。
      也就从那天起,沫沫成了老太的拐杖。她会搀着这个既瘸又哑的老太太沿着长长的大街缓缓行走,在人流穿梭的道路旁驻足歇息,顺便再向路人伸手乞讨一些施舍……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老一少俩身影,居然能把都市人那几乎泯灭的同情心从灵魂深处给拯救出来——她们这个组合里,老太太有花白的头发,毫不做作的蹒跚行姿,始终挂在嘴角的带着感激的笑意以及小女孩瘦弱的身材和楚楚可怜的目光,这些无形的乞讨资产能那从些稍有同情心的路人腰包里得到有偿的回报。
      没过多久,这一对组合成了“海霞路”上最能煽情的乞讨组合。
      话又说回来,老太太始终带着一颗感激心来面对周围的一切,甚至对狗和猫,她都表现得那么和善而天真,也正是这种态度,使她在短短的时间里,便在那些身世凄苦的流浪者人群中博得了一个好人缘,这些肮脏的乞讨者们,不管是真残废还是假残废,不管是真孤儿还是假孤儿,都十分欢迎这对新组合走进自己的地盘里,从老太太那毫无虚假的笑脸上,找到一点人间的真情聊以籍慰。
      时光如飞梭。
      转眼间,冬至已临,冷峻的寒风挂落了一树的残叶。
      在这个冷彻骨髓的冬至夜里,沫沫又做噩梦了……
      “妈妈……啊——放开我……”天桥下的露宿篷里忽然传出沫沫的一声尖叫,正在蒙头大睡的岳清鸣霍地坐起,睡眼惺忪间,见老太太正紧紧搂着沫沫那瘦小的身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肩,口中喃喃低语着,安慰着。
      “噢,阿婆,我好害怕,我梦见被人卖到煤矿里去了,周围黑漆漆的……”沫沫脸色苍白,泪雨直下。
      “咿呀……唔呣——”老太太抱紧她,用自己的胸膛宽慰她。
      沫沫紧伏在老太的怀里,轻轻抽泣着,转而缓缓平息了心中的恐惧,靠在她身上又睡着了。
      坐在露宿篷另一头的岳清鸣呆呆看着那一对老少紧紧相偎的身影,眼瞅着花白和乌黑两个头颅紧紧贴在一起的情景,忽然感觉眼角有点湿润,他想起一些遥远的,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来,他想起母亲那温暖的怀抱和无所不包容的轻柔笑容来,想得很多,不知不觉里,开始对于这些年里背井离乡的流浪生涯做出了反思:他弄不清自己的这种流浪情结是从何时开始的,为何会如此令他倾倒;也不知将来会何去何从,是否会再回到家乡面对自己本该面对的一切……可是,隐约间,从老太太身上,他看见了母亲的身影,那个只有在他梦的最深深处才能偶尔瞥上一眼的身影。
      第二天清晨,冷风呼啸,天空晴朗。
      老太太没象平日那样早早从被褥里爬起来,直到天桥边人流渐炽,车声喧哗时,方才缓缓地坐直身子,此时露宿篷已被岳清鸣收了起来,寒风猎猎地把她花白的头发掀起。
      “阿婆,你的脸色真难看,是不是生病了?”沫沫小心翼翼地捧来一碗热豆浆和白馒头,冰冷的小手贴上她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似乎没什么问题。
      老太太脸色很灰败,眼睛里无精打采的,平日里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此刻也看不见了。她迟钝地接过豆浆,放在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了下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胃口。
      “哥,你看阿婆是不是生病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兴许是晚上被你闹得没睡好吧。”岳清鸣一边收着被褥一边猜测,“你今天就别带她到处跑了,外面的风又大,前面不远就是地铁站,你带她到那里去避避风,休息一天吧。”
      “这样也好,眼看就快到圣诞夜了,郝老板正催我到他那里帮忙哩。”沫沫搔着头皮说,她的头发纠结在一起,也不知多少时日没有洗了,当然,对于乞丐来说,一头乱发也算是个卖点,轻易洗不得的。她扶起老太向地铁站方向走去,轻声对她说,“阿婆,今天你就休息休息吧,等你身体好点了,我再带你出去走,好吗?”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由沫沫搀扶着走进暖融融的地铁站,在手扶电梯不远的转角处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兄妹两个安顿好老太后,一个仍旧出去拣垃圾,另一个跑到郝福来那里去为圣诞夜大赚一笔做准备了。
      半个小时后,老太被地铁站的工作人员给赶了出来,她站在地铁站口,惶然四顾,脑袋里晕晕懵懵,脚下的大地仿佛地震般在抖动着,让她双脚无法立稳,方向莫辩。老太摇晃着扶住墙根,哆嗦地坐在地铁站旁的红褐色大理石阶梯上。
      在“海霞路”的众多乞丐中,有一个绰号“老山东”的老字号流浪者,此老山东人氏,年纪七十不到,却有一副雪白的大胡子,因其年龄偏大,兼之孤身一人,自然无法与那些年轻乞丐们抢地盘,好在此老手脚不缺,身体健旺,于是手举一只破瓷碗,沿街行乞,经常在公交车站旁,凭其一副白胡子来博取路人的同情。只是,此老经常入不敷出,为什么,因为他缺乏一个乞丐应有的耐心,常常表现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气势,即使别人有心施舍,也会被他那对贼兮兮的眼神给吓得缩回手去。
      “老山东”沿着“海霞路”沿途的公交车站一路乞讨过来,在行经地铁站的“B2出口”时,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见了那个与沫沫结档的哑老太了,自从这一对最煽情的老少搭档在这一段片区出现后,他就对这个老太垂涎三尺,这个有花白头发,面貌和善的老太该和自己装扮夫妻档才是,似他们这种般配的组合出现在大街上乞讨,会给人一种“白头偕□□赴天涯”的震撼感觉。“老山东”环顾左右,没有看见沫沫和岳清鸣这对兄妹在老太身边,心中暗喜,觉得有机会了,于是信步走到老太身边,坐在她旁边,然后把手里那只破瓷碗放在两人的脚旁,状似亲切地低声问候老太,接着,只闻瓷碗里“乒乓”乱响,一元钢蹦、两元、五元的纸币接踵而下,从这些冷漠的都市人眼里那种怜悯的神情里,他忽然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快感。
      对于“老山东”来说,这是他投入乞丐大军以来赚银最痛快的一次,他甚至用不着象以前那样对施舍者们点头哈腰表现出一副乞怜状,只要对着那面色灰败的哑老太表现出一种脉脉深情、执子之手、与子共老的表情,就能赚取大把大把小钞票。
      很快,上班高峰时段过去了,地铁站前人流稀疏起来,“老山东”一边收着瓷碗中的零钱,一边盘算着,要等下个高峰来,就是几个小时以后了,今天是他时来运转,大赚一笔的好时机,这几个小时就意味着他将损失几十元的收入。想到这里,“老山东”无法平静了,他知道错过了今天,不知几时再会碰到如此良机了,于是他决定冒一次险,带着这个哑老太到这一带人流最大的“中富盈流广场”去乞讨,虽然那不是自己该去的地盘,但相对于即将得到的回报,这个险还是值得一冒的。

      “中富盈流广场”是城东地区最时尚的一个商业大厦,云集了“ARMANI”、“PRADA”、“GUCCI”、“范思哲”、“DIOR”、“MUGGINI”等众多国际顶级时尚品牌,成了追求时尚,好大喜功的都市人喜欢留连驻足的休闲胜地。
      今天不是周末,但周家老四和四媳妇还是偷偷从单位里溜了出来,听说“中富盈流广场”正在搞圣诞嘉年华促销活动,对于他们来说,机会实在难得,想学着大哥那样浑身名牌,当季的时尚商品他们显然消费不起,但是能拣到过季打折的,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老四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豫色,边向大厦门口走边对四媳妇说:“姆妈已经失踪三个星期了,单位里的同事教我,该印些寻人启事张贴在附近的,说不定有谁知道姆妈的下落,看见寻人启事后会来找咱。”
      “你管这么多干嘛?”四媳妇不耐烦地皱眉,“人是在老三家里失踪的,他们都没想到要出去贴寻人启事,你瞎起劲个啥?印那么多寻人启事,要花多少钱?要是提供线索的人要赏金,这笔钱你出?你们周家就你最穷,你大哥那么有钱的人都没放一个屁,你一个穷光蛋在那里瞎起哄干嘛。再说,我们也已经报警了,这些事该是他们吃公粮的人来操心了。”
      老四听她这么一说,闭上嘴不响了。
      忽然,四媳妇的脚步顿了顿,她的眼角瞥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正想转头再去仔细辨认一下,心底里遽然冒出一个阻止的声音,把她转头的念头给打断。
      “你怎么啦?”老四见媳妇面有异色,疑惑地问。
      “啊!嗯……没什么。”四媳妇赶忙掩饰,“我想起‘浩沙’的内衣专柜有五折的优惠商品,待会儿帮你买身内衣,带莱卡的那种,保证你穿得舒服。”说着,抱住老公的手臂走进商场。
      令四媳妇疑惑的身影其实就是她的婆婆俞老太,此刻,她正被“老山东”拖带着,站在公交车站与“中富盈流广场”之间的绿化带旁,伸手向路人乞讨着,老太的面色比早晨更差了,但午后的阳光让她恢复了一丝元气,使她勉强可以站稳身体。她半靠在“老山东”身上,嘴角挂着一贯的感激的笑意,虽然这个笑意在此刻看来那么虚弱无力,却更增加了几分沧桑和沉痛,令人望而恻隐,稍有同情心的人,纷纷解囊施舍,各种面值的零钱纷纷落入“老山东”手执的瓷碗中,甚至出现了十元的大票面,“老山东”欣喜若狂,这一天的收入可以让他安安心心地度过一个冬天了,实在妙不可言哪!没想到,这个老太简直就是一棵摇钱树。
      突然,“老山东”的身躯僵硬起来,面色大变,在不远处,一名五十多岁,身穿黑色皮夹克,面容阴鸷的男子正带着两名衣衫褴褛的壮汉向他这个方向走来,这人就是这一带的“乞丐王”郝福来,而这个“中富盈流广场”正好是他的地盘,“老山东”知道擅闯“乞丐王”的地盘将会面临怎样的惩罚,顿时萌生退意,他拖住腿脚不方便的哑老太,挤进潮水般的人群,向广场附近的小巷子溜去。
      只可惜,“老山东”的身影已经落入“乞丐王”的法眼。
      更可惜的是,哑老太的行动不方便,在跌跌撞撞摔了数个跟头后,“老山东”再也拖不动她了,他看着越追越近的“乞丐王”,心里害怕极了,于是扔开倒在地上的哑老太,拔腿跑进巷子深处,一溜烟,不见了。
      “乞丐王”带着他的打手追进巷子,瞄了一眼倒卧在地上的哑老太,皱了皱眉头,向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三人迳自向巷子深处追去。
      俞老太并没有晕过去,可是她觉得天旋地转,眼中金星直冒,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事物了,脑子里忽而疼忽而晕,一阵阵恶心感不断地由胃中向嗓子口翻涌,她吃力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是,感觉大地似乎在剧烈地颤动,让她无法稳住自己的身躯,她无声地呻吟着,艰难地爬到巷子的一个角落里,坐起身来靠在墙上,弱弱地残喘着……
      ——从巷子深处刮来的风,轻轻掀起她花白凌乱的头发,发丝柔柔地拂着她的面颊,感觉痒痒的,她想伸手去拂遮住眼睛的华发,却发现手指哆嗦得厉害,甚至开始不听她的使唤了,她颓然放下手,放松全身肌肉,昏浊的目光落到前面那堵被阳光照耀得通白的墙壁上,墙上那些水渍脏斑似乎活动了起来,幻化出许多令她很熟悉的画面……往事如同电影般在墙上飞速地演映着:懵懂的少女时代……纯真年代……出嫁……儿女的出世……真心爱她却英年早逝的丈夫……一个人抚养五个子女的艰辛岁月……帮老大创业做生意……送老二出国……儿女们纷纷成家立业……孙子孙女们相继出生……
      此刻,俞老太忽然感觉心境很坦然,觉得自己此生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得很清爽了,不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有所亏负,也不再有所牵挂了,她已不想再承负继续生存下去所遭的疼累了,于是,心下期翼着,希望着,感觉着——但愿此刻正在走向旅途的彼端……
      风,还是那么冷厉地吹着,但是,老太太却没感觉到冷了,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她的嘴角甚至挂上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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