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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海霞路” ...

  •   “海霞路”在城东地区算是比较热闹的一个路段,这段片区有一所著名的师范学校,一个科技工业园,几个比较大的老式居民小区,商贸交通都比较繁忙,对于那些四海为家,居无定所的流浪者来说,在这片管理比较松的地区驻留和讨生活,确也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当然,前提是你必须有自己的地盘,叫化子也不是说当就能随便当的,大凡一个容易讨生活的片区,都有先来后到,或者是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规则,就算是你缺胳膊少腿,若是不按规矩来,也会被人给毫不留情地撵走。
      岳清鸣应该算个老江湖了,却也是这一带叫化子里的另类,因为他从不伸手向人乞讨,而是靠着拣垃圾来维持生活,他二十七岁,身材消瘦,面容很清秀,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的,一头乌黑且油腻的直直长发及肩长,动作很优雅,讲话时语声淡泊,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身很破旧的休闲衫洗得很干净,过时的圆头皮鞋擦得看不见一抹灰尘,若不是看见他露宿街头,可真没法把如此气质高尚的年轻人与流浪者联想在一起。
      虽然已经吃过晚饭,可肚里的那些没有油水的粮渣还是无法抵御侵袭而来的凉意,气候随着由北而来的风,在迅速变得冷峻,很显然,仅仅钻进被褥里,已经无法抵御住这阵寒意了,岳清鸣从破旧的包囊里取出一条简易的塑料棚子,在天桥的楼梯折角下搭起了简易的露宿篷。这条简易的塑料棚子是他用两条被人废弃的浴帐拼凑起来的,冬日里用来抵御寒风再好不过,至于这个天桥下的楼梯折角处,就算是他与沫沫临时的家,天热时可以乘凉,天冷时可以避风,夜更人静时搭起露宿篷,到翌日凌晨环卫工人上街扫垃圾时再收起来,只要尽量避免让那些城管人员感觉难堪,这个简陋的蜗居是流浪者们最理想的“家”了。
      岳清鸣一边把塑料棚顶端的绳子拴上天桥楼梯的栏杆,一边歪眼觑向大街对面绿化带边的一条长石凳,在那条石凳上倚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她的嘴边始终挂着一抹愉悦的微笑,时而歪侧着头东张西望,时而又呆滞地望着脚下的一片绿地,看似在等人,却又不象,她就这样不吃不喝地一直坐在那张石凳上,从晌午时分到华灯初上,再到夜阑人静。石凳边的美化灯光把她那微胖的身形照得半边绿半边蓝,这使得岳清鸣不得不时常把注意力分散到这个老太身上,没来由的,心中略略有点担忧:这老太莫非迷路了?怎一副不惊不急的样子?
      多年来的流浪生涯已经让他的心变得铁硬生冷,虽然心中恻隐,虽然仅隔一条马路,但他硬是压下心中的那一股温热的蠢动,别转头,钻进无风的露宿篷。
      沫沫是在凌晨一点回到露宿篷的,这个小女孩十一岁,个子又矮又瘦,肤色略黄,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但她那双大眼睛却如同天上的星辰般,时时闪出清锐狡黠的光芒,这个小女孩原本跟着一个无良的马戏班主在苏北一带做柔术表演,她每天要在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小圆筒里曲着双腿来回爬上百次,还要把身体当众卷成麻花状,博取那些麻木不仁的路人扔上几枚钢蹦子。直到遇上流浪至此的岳清鸣,方才偷偷跟着这个面硬心软的大哥哥远远地逃离凶戾变态的马戏班主,来到这个繁华的大都市里来讨生活的。小丫头自小被从家里骗拐出来走江湖,年纪虽幼,却已有丰富的江湖经验了,白日里她在街头四下游逛着,或乞讨、或拣垃圾,“偶尔”也客串一下偷盗行骗的角色,晚上则在闹市地段叫卖玫瑰花,凭着她那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和一股子死缠不放的本事,往往能得到很不错的收入,当然,卖花的收入有一半得归入当地的乞丐王——郝福来的口袋里。
      “嗨,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沫沫手捧着一只泡沫饭盒钻进露宿篷里,对着皮肤皴褶的手指呵着气说,“天好冷哪,今天晚上大街上行人太少了,忙了一晚上,只卖出去六枝花,花蕾都冻蔫了,郝老板把我们几个轮训了一通,这个变态的老家伙,自己躲窝里看电视,哪知道我们在外面挨冻的滋味。”
      岳清鸣阴郁地玩弄着手里的一只口琴,眼神有意无意地隔着露宿篷,睃向马路对面的绿化带,那个老太还干坐在那里,都已经十个小时了,这么清冷的夜,她不会冻坏吧!怎么就没有人来问上她一句呢?曾有几次,他看见几名巡警从那老太身边走过,却没见有一人停下脚步,上前去问她一声的,都说越是繁华的都市,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越是寡漠,此话一点也不假。
      “看,我给你带夜宵来了。”沫沫把泡沫饭盒打开,里面有白米饭,有肉也有鱼,很丰富的大杂烩。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岳清鸣接过饭盒,疑惑地咕哝了一声,确实感觉到饥肠辘辘,寒冷天,新陈代谢特别快。
      “放心吧,不是从垃圾堆里拣来的。”沫沫从角落里翻出一只小煤油炉,再找出一只铝制的旧饭盒,边把泡沫饭盒里的米饭倒进铝制饭盒边说,“你还记得以前和我一起卖花的小红吗?郝老板说她已经十四岁了,不愿给她花去卖了,所以小红只好到外面去找工,她现在襄阳路上找到一份餐馆打杂的工,饭店老板说她年纪太小,怕有人指控他用童工,白天不敢让她去上班,要她晚上八点钟开始到店里洗碗和打杂,包一顿晚饭,每晚给十元钱,这个收入不错吧。”
      岳清鸣冷嗤一声,“这个城市的最低工资是一千一百元,差得太多了。”
      “只要有钱,总比饿死好。”沫沫轻笑,“城里人吃饭总爱剩菜,餐馆老板允许小红把剩饭菜打包带回去,正巧碰到我去看她,她也帮我打了个包,你看,这是鱼香肉丝、水煮牛肉、夫妻肺片……”小丫头一开话匣子,叽叽呱呱如磕豆般叨个不停,忽然,她发现岳清鸣心不在蔫,就顺着他的目光向露宿篷外看去,路对面那个老太赫然入目。“呀,那个阿婆从没有见过,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吗?看样子准备在那张长凳上过夜了。”沫沫轻声叹道。
      岳清鸣耸了耸肩膀,把目光垂下,低声说,“不知道,下午就见她在哪儿了,兴许只是路过。”
      “她穿得很单薄,这么冷的夜会冻坏的。”沫沫略显担忧。
      “管好你自己,少去管别人的闲事。”岳清鸣把煤油炉点燃,把铝制饭盒放上去热饭。
      “我去问问,也许这个阿婆是迷路了。”沫沫一扭身,蹿出露宿篷,向马路对面跑去。
      岳清鸣本想站起拦住她的,心里略略犹豫了瞬息,默默地叹了一声,重又坐了下来,把目光转回煤油炉那蓝幽幽的火光上去。
      夜,沉冷阖静,路灯泛着橙黄色的灯光,把摇曳的树影拖沓得很长很婆娑,偶尔有驰过的汽车,车速拉得飞快,带起一路的叫嚣和风声。
      岳清鸣神情专注在饭盒中的美食上,眼睛瞬也不瞬,他不想抬头向对面看,多年的流浪生涯使得他不愿再多施舍自己的感情到任何不相干的人身上,因为曾经看到的伤与痛实在太多了,人世间的贫薄寒苦,就在他短短的六年流浪旅程中,犹如一路风景般伴随着他。
      马路上传来沫沫那银铃般生脆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向马路这边移过来,岳清鸣皱了皱眉头,知道那不知好歹的丫头把麻烦惹上门来了。
      意外的是,沫沫引来的麻烦还不是一般的小麻烦——这个老太腿脚不方便,走路是一瘸一拐的不说,还是个无法沟通的哑巴。
      老太太跟着沫沫,艰难地猫着腰爬进低矮的露宿篷里,她转头四顾,虽然脸色冻得青灰,嘴唇颤抖着,但她的嘴角挂着笑意,似感激、又似兴奋,口中“咿咿呀呀”地啰嗦着,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岳清鸣见她那一头华发在微微哆嗦,知道这位老太是又冷又饿,他在肚里咕哝了一声,默然把刚热好的那饭盒“夜宵”推到老太太的面前。
      “咿咿呷啊……”老太太口中轻呼,她连迭点着头,昏浊的眼睛里露出感激的神情,隐约间,若有泪光在闪动,岳清鸣忽然感觉心中一阵刺痛,别转头去,佯作没有看见。
      沫沫见老太太手脚不利索,险些把捧在手里的饭盒打翻,赶紧帮她捧住饭盒,一边看着她手臂哆嗦着吃饭,一边问她:“阿婆,你是本地人吗?”
      老太太点了点头。
      沫沫又问,“阿婆,你家在哪儿?我白天送你回去。”
      老太太忽而指向东面“呀呀哈”地叫两声,忽而指向西面“哇哇咿”地呼唤,表情由刚才的轻松而变得沉痛和复杂。
      “别管她,”岳清鸣对沫沫低声说,“明天把她带到街道办事处去,让那里的人来处理。”
      老太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放下饭盒,双手乱摇,很着急的样子,沫沫和岳清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老太太闹了一会儿,见两人不再响了,安静了下来,默默地吃起饭来。
      “今晚就让这个阿婆睡咱们这里吧。”沫沫低声说,“再待外头,会被冻死的。”
      “那你跟她挤一被窝。”岳清鸣低声嘀咕,“你夜里爱做噩梦,可别把老太给吓坏了。”
      “我总不会天天都做噩梦吧。”沫沫轻笑起来,“你放心,今晚我绝不会做了,我半睁着眼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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