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又是一 ...
-
又是一个周末,天,有点阴霾,风,有点萧瑟,“康福花苑”里的那一排排整齐的香樟树枝叶招摇,轻轻拂着从北边刮过来的风,忽悠忽悠地,把地上的黄尘刮起数个小旋儿。
三媳妇难得盼到一个周末,倒不是与家人有什么悠散的休闲活动,而是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打发那一大堆的脏衣物和整理整理凌乱的房间了。换作以前,这些家务都是由婆婆招呼着,自从婆婆中风后,这些事情,不管有理没理,就那么劈头盖脸地压到她的背上来,想甩都甩不掉。至于老公和孩子,那是没法指望上的,一个是除了打牌就是麻将的窝囊废,另一个是屁股很难在板凳上粘足十分钟的小祖宗。
小祖宗小名胖胖,顾名思义,是个刚上小学三年级的小胖子。小胖墩不仅顽皮,也是出了名的馋嘴,为了防止这个宝贝儿子年纪轻轻就罹上心血管毛病,三媳妇不得不把家里那些零嘴杂碎东塞西藏,象防日本鬼子打秋风般防着儿子那张填不饱的豁嘴。只可惜,这种母子间的较量比八年抗战还要艰苦卓绝,还往往以牺牲大量的物力财力的代价而告终,这不,小胖墩又在客厅里那对高级音响后面翻出两袋“奥利奥”来,他一时得意得忘形,胳膊肘不当心碰到音响边的一只考究的细颈琉璃花瓶——
“砰”,花瓶落地而碎,漂亮的橙黄色碎晶在穿过落地窗的日光下泛起星星般悦目的光采。
小胖墩吐了吐舌头,正好觑见奶奶蹒跚着走进客厅,于是歪着嘴做了一个鬼脸,缩着脖子逃向自己的房间。
在阳台上晾晒衣物的三媳妇正忙得满腹怨气,听见房间里传来玻璃摔碎的声音,心中暗道不妙,赶忙转身入屋,口中叫喊:“胖胖,胖胖,你怎么啦?”
遽尔,在音响旁看到婆婆和碎在她脚边的碎花瓶。“哎哟!”她惊叫一声,“姆妈,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哪!伊可是正宗的台湾琉璃艺术品,我花了许多钞票从‘新天地’买到一对,哎哟哟,你看这……啧啧……作孽呀!”三媳妇痛惜地囔囔着,她鲁莽地把婆婆往旁边一推,把老太推了个趔趄,险些跌倒。
婆婆伸手努力扶住旁边的墙壁,方才没使自己的身子倒下去,她指着地上的碎花瓶“咿呀呷……”地叫着,面色很急切,也很冤屈,但三媳妇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她满脸怨怒,口中低声咕哝着“老废物、痴呆”等难听的字眼,一边起身找笤帚扫地上的琉璃屑。
婆婆满脸怅惘地呆望着那一地莹莹的晶屑,感觉那些似乎是自己的眼泪一般。
俞老太今年七十有六,体态微福,头发花白,因为口中牙齿右边一侧已经落光,是而长满皱纹的脸颊向右边歪斜着。老太太中年丧夫,膝下五个儿女就靠她一个人养大,她有二十多年的高血压病史,前些年里靠着降压药物,倒也算是安然挺过来了,直到去年冬天,不幸脑溢血住进了医院。这次中风不仅使她半边身体行动迟滞,更糟糕的是,她失语了,无法用语言与人交流了。最令她难过的是,因为腿脚不便,她再也无法象往常那样干家务了,而子女们也渐渐与她疏远了,他们甚至没耐心花上一分钟的时间看着她的手势与她交流,看他们那对自己不耐烦的神情,似乎自己已经与老年痴呆划上了等号。
寂寞,常在子孙们笑语喧哗时袭上她的心头。
俞老太常常对着窗外的街景怔神,都已经有十个多月了,自从年初从医院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机会走出这间屋子,她好想再走到街头上,看看路边花圃中的蔷薇花,聆听路上的叫卖声和说话声,哪怕是素日里最让她烦厌的汽车鸣笛声,现在听来,也如绍剧小调般动人悦耳。可是,子女们如今就当她是老年痴呆一般,没人愿分点时间来陪她上街,同时更不允许她独自上街,家里没人时,就把她反锁在家里,对外人提出的异议,最常用的一句解释是,“老人家中过风,记性不好,自个儿出门,只怕会不知回家的路咯。”
久而久之,俞老太自己都觉得已经开始老年痴呆了。
大门就在客厅后面的玄关处,只要走几步就到了,满心不快的俞老太挪动着脚步,一步一顿地向门口走去,三媳妇正好扫净地板上的碎片,看出婆婆的意图,疾步拦到门口,“你想出去?那不行,万一出事情,你那几个满肚子恶水的子女岂不是要把我给吃了,快回你自己房里去呆着,别在这里给我添乱,我还有一屁股的事情要做呢。”说着,半拖半强地把俞老太拉回位于大门边的她住的小房间,“砰”地关上门,对着门锁暗啐了一口“老不死的”,反锁门匙,走开了。
俞老太郁悒地拍了两下门板,口中“咿呀……”怪叫了两声,继而长叹一口,坐在床边,这间六平米的小房间就是她傻傻面对了十个月的小天地:一张单人床,一张旧的松木衣橱,还有一只她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的樟木箱,床头放着一只小半导体,算是她如今唯一能与娱乐联系到一起的东西。她心灰意冷地呆坐良久,感觉自己果真象媳妇口中的那样,是个等死的老废物,她用不着象以前那样忙着送孙子上学、上菜场、清理房间、洗衣烧饭、接小孩回家……时间对于她来说,仿佛停滞着、已经没有概念了。
门外响起孙子与媳妇的讲话声,那小胖墩显然已经消化完两包饼干,又开始不安分地生事了,这时,大门口传来门铃声,小胖子透过窗户看见门外的来访者,对三媳妇说,“是四叔四婶和大伯母他们来了。”
“快去把奶奶的门锁打开,别让他们找岔子说我虐待你奶奶,”三媳妇关照儿子,“待会儿老老实实待自己房里玩,大人谈话小孩不要插嘴。”
俞老太听见自己房门口一阵响动,门锁被打开了,但她没有起身去开门,仍旧呆坐着,来客是大媳妇和四媳妇,都是那种好生事端的女人,从她住院那一阵子起,她就对这几个媳妇看得很透彻了,还有那个老四,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就和没长大一样,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主见,被媳妇牵着鼻子走。
三媳妇打开门,语声尖细地说,“唷,是大嫂哇,真是稀客啊!不知是哪阵风把你吹到我这小庙里来的。”她连使三个感叹词,用重重的音调说出来。
“三妹这话从何说起?”大媳妇说,“大家都是亲戚,来你这里窜个门难道还要风吹才行么。”
接着跟进的老四和四媳妇在门口换上拖鞋,他们并没有先进紧靠大门的俞老太住的小房间探望一下母亲,而是直接走进客厅,四媳妇对着挂墙上的一台37英寸的液晶彩电酸溜溜地对老四说,“哟,老三家现在和老大家差距越拉越小了,看来你们周家,就你这个老四最没出息了。”
老四不满地横斜了她一眼,怪声说,“妈现在住在这里,当然会对三哥家更照应一点咯!”
三媳妇皱紧眉头,“四弟,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你妈照应你三哥?这话该反过来说才对,伊现在是空壳子一个,谁不知道,周家的钱全花到老二出国和老大做生意上去了。”
大嫂优雅地在真皮沙发上坐下,闻言赶快拨乱反正,“三妹不能睁眼说瞎话,你们大哥可是白手起家的典范,他如今的事业是我们夫妻一砖一磊打下来的,当年婆婆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在你们大哥身上。”
三媳妇、四媳妇和老四同时打鼻子里冷哼出声,这种话鬼才相信。
四媳妇暗中用手肘戳了一下老四,老四顿了顿,问三媳妇,“三哥呢?”
“他呀——”三媳妇梗着脖子说,“你三哥是个难得着家的‘大忙人’,就算是周末,他的屁股也很难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上一个小时,这会儿准又在哪个猪朋狗友家里垒方城斗地主了。你们有什么事儿对我说也一样,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老四干咳了一声说,“我们刚到妈的老房子去走了一趟,发现妈的房子已被你们租出去三个月了,这事怎么不和我们打声招呼?”
三媳妇回答,“这事儿是经过你妈同意的,你三哥觉得没必要告诉你们。”
大媳妇笑了,“经过婆婆同意?伊现在话都不能说,脑子又不好使了,你们是怎么经伊同意的?只怕是自作主张吧。”
“信不信由你。”三媳妇略现愠怒地说。
四媳妇捋着额际漂染的笔直长发说,“婆婆的房子虽然老旧了些,却也算是位于市区繁华路段,地铁公交都很方便,按照市价来算,每月的房租应该不低于一千八百,这笔钱老三家总不会独吞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三媳妇的嗓子开始粗起来,“姆妈如今住在我这里,吃我们的,睡我们的,这些难道都不要花钱?而且伊还一个人占间房,这按照市价来算也不便宜,还有我们要亲手侍候伊,就算是省了一笔请工的钱,现在请个工来侍候,没个一千五可不行。”
“姆妈现在能自理,哪用得着请工来侍候。”老四不满地反驳道。
“那行呀,你们可以把伊接你们家去呀!”三媳妇用讥诮的语气说,“一千八的房租全算你们的,我绝没意见。”
“我们的房子太小了嘛!”老四犟着脖子说,“我若是有你们这样三室一厅的条件,定规把姆妈接到我们那里去住了。”
“若说房子大小,”三媳妇斜睨着大媳妇说,“大哥家是住别墅的,而且还有汽车,干嘛不把姆妈接去呀?”
大媳妇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我和你们大哥都是大忙人,一年到头难得在家蹲上一晚上,婆婆住我们那里,没人照顾伊,你们看我们自己的女儿都送私立学校寄宿咯。”
“那你这是来干嘛啦?”三媳妇质问她,“难不成对这一千八的房租也有想法?”
“这倒没有。”大媳妇摇了摇头说,“我是想,你现在每月有一千八的房租收了,是不是你大哥每月交你妈的六百元赡养费就免了?”
“不会吧?”三媳妇佯作惊异地尖叫着说,“大哥每年的收入都已经六位数了,这点小钱简直算是九牛一毛……”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大媳妇赶忙反驳,“每家都有部难念的经,我和你大哥看上去表面风光,其实呢,痛痒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有时候花销比赚的还要多,所以呢……”
“我和老四要求不高,”四媳妇突然插话进来,“既然房子是妈的,我们老四也该有一份,一千八的房租,该给我们五百元才对。”
老四连不迭地点着头,表示赞同自己媳妇的意见。
三媳妇坚决摇着头说,“如果你们答应婆婆也住到你们家去,我才答应房租与你们分……”
客厅里儿子与媳妇在那里毫无忌惮地高声争论着,坐在小房间里的俞老太突然感觉鼻子微酸,一阵难言的痛楚涌上心头。她站起身来,拖曳着不方便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来到门边,扭动门锁,开了门,走到玄关,再打开大门,蹒跚地走出房间。
一阵清凉的,带着淳淳甘香的风拂上她的发丝,她的心情倏然舒畅开来,即使天上灰云密布,即使风中带着冷肃,但她毫无犹豫地跨步走下台阶,沿着门前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缓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