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寒潭》孟亦羽

7、港湾

　　姐弟俩有说有笑地来到黑车旁边，司机老王早就迎了出来，站在路边。他身体站的笔直而有礼，眼神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王叔，好久不见。”沈江月笑着跟他打招呼。自从来到沈家，这么多年江月多靠司机王叔和照料一家人生活的张婶这两人的照顾。她从未把自己当作主人，年龄大些后还常常帮着做家务，所以自然比其他人跟他们亲近得多。
　　王叔今年50来岁，两鬓的白发、下垂的眼角、发福的身材都昭示着他的衰老。可他不愿退休回来家，沈家待他不薄，他还希望再多为这家大大小小的人服务几年。
　　“小姐……”只一个称呼，他竟突然哽咽，说不出话。
　　“诶，别，您还是叫我江月吧！”
　　“好好好……”
　　江月跟沈傲天上了车。一路上，沈傲天拉着姐姐不停地说自己生活中的琐事，某某老师十分严厉留作业多，某某同学干了什么傻事，哪个男同学最近跟女同学走得特别近，哪门功课特别难，食堂最近加了哪些新菜，家里最近的情况……他口若悬河，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地讲述着，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生活像放电影一样通通在沈江月眼前重演一遍。江月插不上话，就静静地听，听他的抱怨，感受他的开心，只偶尔点点头、笑一笑作出回应。
　　王叔透过后视镜看了看两姐弟，“江月，你应该多回家来，少爷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这么多话这么高兴了。”
　　“哦？”江月审视的目光落在傲天脸上。
　　沈傲天撇撇嘴，视线错开不自然地望向窗外，“不想跟他们说话，无聊。”
　　“小天，不要这样，多去交朋友，多跟家里人沟通。”
　　“姐，你就别替我操心了，我现在挺好的。”
　　“行，你一直都很让人放心，我相信你。”沈江月伸出手揽上他的肩膀，“有什么事儿就找姐。”
　　车开入院子，沈傲天一下车就拉着江月直奔餐厅。张婶见到江月又是一阵激动，坚持去厨房加了两道江月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沈江月硬是把王叔和张婶按在了餐桌旁，四个人吃着饭，闲聊着家常，气氛格外轻松温馨。
　　饭后，沈江月催促弟弟赶紧去写作业，沈傲天却非要她陪着，硬说学习遇到了问题需要辅导。江月只好跟着他回了卧室，随手从傲天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半靠在床上看着，而沈傲天坐在一旁的书桌边，终于肯踏踏实实地做功课。
　　半晌，屋里只剩江月的翻书声、傲天作业翻页声以及笔尖与纸页摩擦发出的擦擦声。
　　柔和的灯光下，女的如红梅般冷艳，男的如白牡丹般贵气不俗，让人移不开眼。偏有淡淡的暖意在两人之间流转，淡化了他们的长相，突出了两人的气质，任何一个人见到这样一幅美景都不忍去打扰。
　　如果此时有人说沈江月不是沈家的女儿一定没有人相信，她无论外表还是内在，明明都良好的继承了沈卫国的基因，甚至比沈傲雪还更像沈家的女儿。温润正直的君子气正是沈家在商界标签。
　　沈傲天合上物理练习册，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姐，你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儿了？”
　　“嗯？”江月心里一惊，想也不想，矢口否认，“没有。”
　　“别骗我，你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由着我粘着你，才特别爱吃甜的东西。我今天一直在试探你的底线，但我提的所有要求你都答应了。刚刚吃饭的时候我注意观察你，糖醋里脊你吃了小半盘。”
　　沈江月不禁失笑，“我顺着你还错了？我本来就爱吃甜食……”看着沈傲天了然的眼神，江月说不下去了，无奈地叹气。
　　“小天，你怎么看出来的？别人那里，我总能掩饰得很好。”
　　“大概是因为你对我不设防吧！所以姐，发生什么事儿了？工作上不顺利？在华盛受欺负了？你跟我说，我可以去找寒明哥，我跟他关系挺好的。”
　　江月摇摇头，“我在华盛工作都顺利。”
　　沈傲天不解地歪着头，“那就是感情的事情？爸爸不都帮你男朋友把工作搞定了吗？他太没良心了吧？”
　　“他喜欢上别人了，我今天才知道。”沈江月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跟个17岁的高中生讨论感情问题。可除了小天，她应该也不会跟别人说这些事，也没有人真的关心。
　　“我靠！哦！”沈傲天捂着头，“姐你干嘛打我！”
　　“不许说脏话！”
　　“姐，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放心，明天他就会从沈氏滚出去！不，我让他在餐饮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沈傲天咬牙切齿地说着，那样子恨不得咬宋千阳的肉，喝他的血。
　　“别，”沈江月的手覆上沈傲天攥紧的拳头，让他渐渐放松，“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也不能光赖他一个，再说我不想你因为我学会这些阴损报复的招数。咱们就当不认识他好不好，不管他了行吗？他要是工作过硬就留在沈氏，工作做不好自然就不留。”
　　“唉，姐，你心太善良了！”沈傲天本想反对，被江月一个眼神制止，只好妥协，“好吧，听你的。不过，这事儿要是让爸爸知道了，他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
　　“这正是我要嘱咐你的，不要让爸爸知道。我不想他为我费心。”
　　沈傲天不满地嘟起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怎么能让人白欺负？我可以答应你不告诉爸爸，但他要是自己知道了，我不保证不跟着他一起为你出出气。姐，你别伤心。我看你这个前男友不仅人品不好，眼还瞎。像你长得这么好看，工作能力又强，性格又好，家世也好的女朋友哪里找。他配不上你的。”
　　“哈哈，也就你看我哪里都好，这种盲目的‘偏见’不可信。我下午看见你就已经不伤心了，我知道有人给我撑腰心里很踏实。小天，你要好好学习知道不，你姐姐以后就指着你保护了！刚才听你的意思，现在你在沈氏已经有点儿小影响力了？”
　　“你也知道，上了高中我寒暑假都在公司实习，是认识了不少人。再说，就算不去，公司里上上下下真的管事儿的不都是叔叔大爷们，从小看着咱们长大的，找谁都好使！”傲天说着一挺腰，坐直了，煞有介事的拍着自己的胸脯，对着江月眨眨眼，“但你眼光不错，我确实是很厉害的。姐，你以后就等着跟着天小爷吃香喝辣吧！”
　　“好好好……”沈江月憋着笑，跟沈傲天在一起她也难得的活泼了起来，“我等着！天爷，你别让我等太久啊！话说回来，这也高二了，有想去的大学和专业了吗？”
　　“我想去T大，专业嘛估计就是以后进公司能用得上的那些吧，别的估计爸妈不会同意的。”
　　“哦？之前不还说要来当我师弟吗？怎么不想来E大了？”
　　“哼”沈傲天狡黠地一笑，“我想明白了，等我上大学你都毕业了，我还去E大干嘛。我要去T大，T大离华盛最近。”
　　沈江月一愣，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惊讶，这小子想去T大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咳、咳，”她咳了两下掩饰自己的慌乱，“这是你人生重要的决定，不要这么轻易决定。我背不起这责任，你妈也不会同意的。”
　　“有什么不好？我妈怎么会不同意，不告诉她原因不就成了。T大那么好的学校，比E大还好，我能考上她肯定特别高兴。只要跟阿姨们聚会的时候她有得吹，不至于丢了面子，别的她不会在意的。”
　　“你别这么说，顾姨还是希望你好。”
　　“我妈我了解。总之，你别劝我了。你呢，就想着怎么留在华盛，然后等着我考上T大以后去骚扰你吧！”
　　当晚，沈江月躺在自己好久没回来的床上，回想着这一天，感觉有些恍惚，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以前，总觉得这个所谓的家对她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可刚才她走进卧室，看到整个房间还保持着她搬走时的模样，书架上摆放着高中时的参考书，桌子上的照片还是她18岁生日的时候爸爸带着她去照的艺术照，竟然感到很亲切。
　　听小天说，爸爸一直叮嘱张婶她的房间所有的打扫、换洗被褥等等都和其他房间一样，按着她还在这里住的标准来。她知道，爸爸的意思是一直为她留着这样一个空间，随时为她敞开家的大门，让她什么时候想回来就能有干净整洁的房间住。还有弟弟对她的依赖，对她的保护，她的心不是顽石，这一切怎能不让沈江月感到温暖？
　　如今她躺在家里的床上，离学校很远，竟真的有找到自己的避风港的感觉。宋千阳的背叛、同学的议论都被挡在了这座房子之外，她可以安心入睡，不用理会。在这里，在这个家里，虽然傲雪说话不好听，虽然顾姨不待见她，但它却在今天这样的时候，收留了伤心的无处可去的她，给了她需要的温暖和保护。
　　其实仔细想想，纵使顾姨和傲雪对她态度不好，却也从未真的做什么伤害她的举动。至少，她能健康地成长，顺利地考上名牌大学，受到良好的教育，掌握能够养活自己的本领，这一切多亏沈家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顾姨虽然不在她身上费心，她的吃穿用度基本上都是张婶负责添置，自然是不比傲雪、傲天两兄妹那样精细，但也不曾缺衣短饭，甚至比一般家庭里的孩子要富足得多。
　　入睡之前，沈江月反反复复地思索一个问题：她对沈家的怨恨，到底是因为真的受到了伤害，还是只是自己的执念和心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