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聆夜》木夕朝兮

7、公子，当真好际遇

　　没办法，既然是裴子钰害得没银子付房钱，那便要由他承担起这个责任，所以聆夜将他抵给了云来客栈的掌柜，说是若到了第四日她们还交不出房钱，那么裴子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因此待三日后，当裴子钰从房里出来时，看着掌柜手里拿着那纸也不知奏不奏效的卖身契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罪魁祸首，依旧顶着她那张辨不出悲喜的死人脸，将头侧向另一方。

　　其实那掌柜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像他们做客栈生意的，看得人多了，便也懂得选软柿子拿捏，比如说那面罩轻纱的女子，步履轻盈，气度沉稳，而且还带着兵器，一看就是个会武的，能不得罪就尽量不去得罪，而她身旁的那小白脸就不同了，活脱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既然这姑娘将人抵给他们了，就算到时候拿不到银子，硬绑着也要他做苦力还来。

　　“嘿嘿，小哥，今日该将房钱交了吧？”掌柜的捻着纸片，笑眯眯地将纸片怼过去。

　　“没钱。”裴子钰哼了一声，闹脾气。

　　掌柜的看他这态度这语气，脸上的笑渐渐收起，上下打量了一眼裴子钰，语气虽也还算不上坏，但面上已隐有不悦：“没钱也无妨，拿工换便是了，巧在这几日伙房正缺个劈柴挑水的小工，干上一个月便也抵得上这几日的房钱，只是我看小哥这细皮嫩肉的样，怕是吃不了这个苦啊。”

　　裴子钰偏头深深看了聆夜一眼，后者恍若未觉，抱臂不知看着何处。

　　于是裴子钰将怒意转嫁他人，戳着快贴上面的黄纸，恨声道：“你当我不识字么？这不是白纸黑字的写着吗？明日才是最后期限，明日！我现在是没银子，连铜板也没有！但是，很快就会有了，我是说马上！你就能这么肯定我还不上钱？这么肯定吗！”

　　掌柜被吼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不悦，但他说的前半段话倒也没错，明日才是最后期限，可这小子说他现在连枚铜板都没有，明日能指望他拿出银子来还债？

　　但这小子底气十足的一番话，又让他有些迟疑，万一这小子还就真拿得出来呢？其实想想，这两人赊的银钱也不多，所谓和气生财嘛，况且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不似寒门人家，若明日还真被这小子变出银钱来还，他这会儿不就得罪人了吗？

　　这么想着，掌柜的面上重新又添上了笑意，将黄纸抽回，折了两折后塞回袖中，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热情好客，连带着称呼都变都动听起来：“嘿嘿，公子说的哪里话，我只是看着时日将至，与公子支会一声，支会一声罢了。”

　　说着又忙招来一旁小二，打发道：“快去，去给这位公子沏壶好茶来。”

　　裴子钰也不理他，想起了要紧事，转眼就将刚才的不愉快抛至脑后，神秘兮兮地将聆夜招进屋来。

　　随着房门被紧紧扣上，裴子钰指着桌子上，一堆乱七八糟东西里的瓶瓶罐罐，得意道：“看到没，这些就是我待会要拿去换银子的宝贝，绝对的有市无价。”说到最末冲聆夜挑了半边眉毛。

　　“哦？有市无价。”聆夜有些意外，他这三日居然真的是在努力。

　　“有市无价！”裴子钰将这四字着重重复，越发得意：“是女子皆梦寐以求的东西～”

　　看着这些瓶瓶罐罐，再联想裴子钰口中‘女子梦寐以求的……’，便也不难猜，聆夜拿起其中一个罐子端详，隐约猜到一些，却又不太确定，眼前这笑得一脸傻气的大少爷，居然还会摆弄这些？

　　显然，聆夜怀疑的目光太过赤裸裸，裴子钰接过她握在手中的罐子，晃了晃道：“你可别不相信，就比如你面上的这些伤，若是我愿意，就能将它们全祛了，一点痕迹也不留。”

　　真是好大的口气，却又似乎不像扯谎。

　　“咳，”他又是一咳，继续补充道：“当然，这一次时间太过仓促，做出来的东西难免有些差强人意，但对付寻常女子面上的问题，也算绰绰有余了。”

　　“你是说……”聆夜看他一眼：“这些是用于女子面上？”如果她那日没听错的话，他管这些叫次品。

　　“嗯。”裴子钰再次重复：“绰绰有余了。”

　　“你确定换得了银钱？”聆夜依旧觉得眼前的人，不大靠谱。

　　“你等我会儿，我带你下去见识见识这‘焕颜膏’的神奇之处。”裴子钰说着不知抽了什么，背过身去，往面上覆去。

　　半晌，待他转过身时已是另一副模样。还是一副公子哥的模样，细皮嫩肉的，唇角有颗美人痣，带了几分书生气。

　　“怎么样？这幅模样不错吧。”裴子钰往面上摸了一把，又是将半边眉毛向上一挑。

　　“你这是……？”怕事后被发现卖假药而被追着打？所以防范于未然？这后面几句话聆夜并未说出口，但心底已经这么肯定了。

　　裴子钰摸往耳后，又用力按了按，解释道：“虽说不大可能遇到熟人，但也得防着个万一，若是让我爹知道我在做这事，他非得剥掉我半身皮不可。”

　　聆夜正想着这小子果然不靠谱时，裴子钰喘了口气后又继续把话说完：“在他眼里这些是奇技淫巧，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只是给他丢人。”

　　他说着撇了撇嘴，很是不以为意。

　　聆夜听后，自动换到裴天承的位置角度上想了想，觉得……嗯：“确实。”

　　“怎么连你也这样！”裴子钰不乐意了。

　　“不是要下去吗？”聆夜眼里带了丝笑意。

　　裴子钰又忘了：“对对对，趁现在人多。”

　　云来客栈虽不是孜沪城内最大的客栈，但却是离城门最近的一家客栈，再加上前段时间刚翻修的缘故，吃住舒适，客人不少。

　　而此时酉时一刻，又正巧赶上饭点人最多的时候。

　　聆夜不打算下去凑这个热闹，只打算隔着远远看这个热闹，所以等她扶在二楼围栏往下看去时，裴子钰已找准了目标。

　　“这位姑娘……”裴子钰亮出了一个笑脸来，配着那张书生脸，还挺撩人。

　　聆夜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管那人叫姑娘，管一个年级与他亲娘一般长的妇人叫姑娘！

　　然而那位‘姑娘’似乎也十分受用，慢慢听着他将话说完。

　　其实那妇人一身打扮也带了几分江湖味道，单看衣着用料便十分考究，首饰头钗更是精致，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不缺钱的主。

　　那‘姑娘’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眼里虽仍带着怀疑，却已是满脸笑意地信了七分：“这瓶东西的制法，真是渺谷子前辈亲自授予你的？”

　　裴子钰便笑：“我绝不会骗姑娘的。”

　　而二楼的聆夜闻言微微一愣：“渺谷子……”

　　江湖传闻，可生死人肉白骨的渺谷子，丹青妙手，再世佛陀，素有医圣之称，只不过早已于二十年前归隐山林，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世事。

　　美妇人不是不怀疑有假，一个客栈突然冒出的俏公子，声称自己早年因缘际会下遇到了渺谷子前辈，并且得他青眼，教授了他一些养颜膏的制作方法，而现在，这位际遇极佳的俏公子，打算将这罐焕颜膏便宜卖她，这怎么想怎么觉得有问题。

　　可这俏公子说，他手里的这些为数不多的焕颜膏，都是当时跟在渺谷子身边时调配的，所以这些瓶罐身上，都留有渺谷子前辈特有的标识。

　　那个标识，她曾经有幸见过一回，似乎是用特制的颜料亲手提上去的，绝非是可以轻易模仿的，而那个标识确实与她此刻手中瓷罐的标识如出一辙。

　　她又盯着罐子上的标识看了许久，然后从衣袖里取出了样小东西，放入裴子钰手中，笑道：“小公子，好际遇。”

　　美妇人所处的位置，靠向角落，两面都是墙，而另外两面恰巧都是空桌，再逢上吃饭的点，本就不算清净的客栈更是热闹许多，因此两人的对话，若非有心窥听，是不会注意上的。

　　裴子钰低头一看，竟是一小锭金元宝，一双眼立马笑做了月牙儿，正待说些什么时，门口处‘叮铃咣啷’地进来了一行四个人。

　　为首的一名粉裳女子，对跟在后边的三人道：“都这么晚了，明日再去找我姨母，今晚就先住在这儿吧。”

　　听她这么说，她身后三人巴不得似的连连点头，众口一词道：“是，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