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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院子里那株碧桃死了。

      幼时的她太过寂寞,几乎每天都是数着日子度过的。唯一新鲜有趣的事,莫过于为那株碧桃培土浇水,看它迎风绽花。
      难过时长生会和它喃喃地说话,开心时爬上树尖,极力朝围墙外探出头,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容易盼来了君侯,头一件事便是拉着他去瞧碧桃树。

      那树又开花了。那树生虫了。那树怎么就是不结果子呢。

      可是它死了。

      长生很难过,每日都靠着枯萎的树干发呆。大寒,积雪将那枯木悄然掩埋。长生幻想着明日早起,它就奇迹般地长出绿芽,重新开花了。
      她神思怠倦,郁郁寡欢。终有一日,鬼使神差地,她偷了根绣花针出来,扎破手指,将自己的血喂给了树根。

      翌日,寒冬腊月,那碧桃竟真的发了芽。

      在下人们惊诧不已议论纷纷的时候,长生却一病不起。一连高烧三日,求医,问药,全无作用。偶尔清醒时,见君侯竟在身边坐着,雪发玉容,好生英气。
      “傻孩子。”
      他突然抱住她,言语间模糊不清的,是无奈,痛苦,甚至幻灭般的绝望。

      身后,奴仆杂役跪倒一大片,嘴里惊恐万分地喊着:“君侯恕罪,都是奴才们看护不力,奴才该死!”

      眼见君侯的眸中寒冰万丈,长生不由回想起从前这院落里突然消失的下人们。
      久经沙场,杀伐决断,君侯早已对血肉人命感到麻木。他对长生又是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太清楚,一旦寒冬抽芽的奇迹传扬出去,将会有怎样的后果。
      就算死再多的人,也绝不能让长生受到任何威胁。这是他的底线。

      长生挣扎着,一手去抓他的衣袖。气若游丝地开口:“不必责怪他们……是我自己,早就发觉了我身上的秘密。”
      君侯叹息。良久,才低语道。
      “生死有命。由它去罢。”

      “我不想它死。你不在的时候,我只有它。”

      君侯却不愿再听,转过身,似是不想让长生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重复着。
      “由它去罢。”

      越发.缥缈的音调,久久回荡在长生耳畔,像激起了什么细微的涟漪,带着长生的思绪飘摇着沉进深渊。

      由它去罢?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长生信这是天命伦常。只可惜眼中所见,当下世道,却都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如何由它去。
      那些枉死的男女老幼。被屠杀殆尽的天阙世家。高喊着“清君侧”围剿人人得而诛之的君侯府,实则不过是当权者为了得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长生。

      九阙君侯。大晋战无不败的神话,就这样陨落了。
      被他至死守护的母国,被他誓言效忠的先皇。

      长生无法想象,他在断崖上,究竟是生出了怎样的情愫,才能说出那句“但求屠尽九州晋人魂”。
      她只知道,她做不到。
      由它去罢。简单明了的四个字,她却永远都做不到。

      为什么想要沈姜王的麒麟珠?
      因为可以救他。
      为什么入夏前要回到忘川?
      还是因为要救他。

      所有的一切,只为了救活他。

      ***

      “桃子?”
      默如川一只手在长生眼前摇来晃去,“你可是个女儿身,这般直勾勾盯着人家卖唱的姑娘,也不怕别人说你变态。”

      长生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略过柏寒担忧的视线,她忽然站起身,淡淡地留下一句“我不舒服,出去透透气”,不由分说朝门外走去。
      途中经过一桌筵席,那吃菜的许是喝多了酒,酩酊道:“哎,要我说,当年那君侯九阙何等威风,又能怎样?他早早放了手中兵权,在王城里做个填词谱曲的,兴许还能活长久些。”
      “嘘!瞎说什么呢?不想活了你?”旁边人猛地推他一把,“得亏这里是齐国边境,若在王城,谁敢非议此事?”

      又一人道:“不过君侯当真才高,别说是这《涂山歌》了,《九歌》,《瑶池》,哪一个不是流芳百世的佳作?据我所知,还有一篇遗失的叫《青鸾舞镜》,黑市有人出了这个数……”那人神神秘秘地朝众人比了个“三”的手势,“三万两黄金啊。只可惜这曲谱有价无市。”

      快步走出门,试图屏蔽掉一切杂音。但无论长生怎么努力,脑海都始终萦绕着过往画面,挥之不去。
      不要让我看。
      她恍惚着,执拗地拿手去捂住眼睛,以为这样就能让眼前的乱象消失。但紧接着,耳朵就传进了她再熟悉不过的曲音。

      不,相比之下,我更不想听。
      她移开双手,又去堵耳朵。可是周遭闪烁的灯火实在刺目,她一下就流出了眼泪。

      “……桃花姑娘?”

      ……怎么会。
      长生循着声音,好半天才驱散了视线中的雾气,看清面前人。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遇见仲无期。

      那敦厚温和的齐国大将军似乎很见不得女子哭,停在离长生不远的地方,进退维谷。长生一瞧见是他,干脆拿袖子一蒙眼睛,痛快地放声大哭起来。
      仲无期:“……”

      再三犹豫要不要上前递个手帕之类的,双脚便踌躇着向长生挪了几步。
      “姑娘……”

      这些时日,仲无期都在刻意地回避她。对于男女之情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他的想法很简单。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就绝不会拖拖拉拉纠缠不休。
      只是要避嫌,他大可不用这么做。他这样反倒更像是因为什么而故意躲着长生。

      长生不等他再靠近,一把抢了他半递不递的手帕,胡乱在脸上一抹。
      再抬头,眼角分明还挂着泪痕,语气已变成恶狠狠的了。
      “不许说出去!”

      仲无期一愣,才迟钝地点头,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长生斜眸瞄了眼手帕,见那帕子已被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立时有些忸怩,匆匆将帕子揣了起来。
      “明日,我洗好了再还你。”

      “……不必麻烦,姑娘将它留着吧。”
      语毕,才发觉这手帕若是让长生留下恐怕更不合适。看了眼长生,见长生同样略带讶异地看着自己,仲无期当即就慌乱了。

      他的本意长生也明白。只是他将话说到这里,再改口也不知如何去改了。
      这手帕在他眼里登时变成了块烫手山芋,只恨自己刚才没有递出去该多好。

      长生小女子般低下头,想笑,又害羞似地,只在眼畔存了些笑意。随后故意岔开话题,去看仲无期手里的酒坛。
      “你拿这么多酒做什么?”

      “明日入齐,大家今晚都想放开了喝个痛快。”
      “那你去吧。”
      说着,她又把自己好好整理一番,“你先进去。我隔半盏茶的功夫再去。”

      这话听上去有些尴尬,却也是非做不可。仲无期应了声,便拎着酒坛子信步走向酒楼。

      好在长生回去的时候,那些个歌舞伎已经改了曲目,唱起齐乐了。默如川边看边吃,甚是有滋有味,还不忘跟长生夸耀:“快过来,听听我们齐国的曲子,是不是很有大国风范?”
      长生懒得搭理他。坐下,将一桌子菜扫了一遍,刚要动筷子,旁边就递过来一小盘笋丝。

      “主子,你最爱吃的。”柏寒道,“我替你夹好了。”
      长生抬头,见柏寒一脸关切,欲言又止的表情,好似存了一肚子话却不敢问出口。她露出让人心安的笑容,简短道:“没事。”

      她说没事,那定然就会没事。柏寒相信她。

      酒过三巡,大家都热闹够了,也喝得差不多了。放眼看去,桌子上东倒西歪的,一片杯盘狼藉。
      默如川搭着长生的肩,醉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却还在大着舌头喃喃自语。
      “桃子啊桃子,你可知道,那一日我问你是否愿意跟我去齐国,你同意了的时候,我有多开心?”
      “……”
      “我母后,什么病……根本就没病,她就是想让我回去,骗我罢了。”
      这算什么,酒后控诉血泪史?

      “其实我在齐国根本就不开心。整天都要管着我,出了宫怕人暗杀,喝口水怕人下毒。有钱又如何,有权又如何,我堂堂世子,活得像个囚犯。囚犯,你懂吗?”
      这话听上去,这公子默还真是欠揍啊。
      有钱有权还要哭,那你想怎样。七国之内流民多了去了,他们是自由,吃了上顿没下顿。
      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公子哥,怕是你娇生惯养得不知幸福为何物了。

      “在大晋,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真想不出,这次你若不同我一起走,我此后该如何度日啊。”
      长生冷笑。过不下去你就赶紧投胎吧。

      “桃子……”
      不知他还要继续吐槽些什么,忽听一阵杯盘碎裂声,长生回头,只见窗外一支黑羽三棱箭嘶啸着划破长空,穿透布幔,直直嵌在身后木头制的桌面上。紧接着,楼外便响起阵阵厮杀声惨叫声,灯笼落地,火舌蹿动,分不清是谁在嚷嚷:“胡人!胡人来了!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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