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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好,平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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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放下廖老师的电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己好像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世界,哪儿都有双眼睛盯着,哪儿都充斥着不自由。
不知所措的我连忙给赵姐打了个电话。赵姐帮着我分析事态后,我倒是稍微缓解了愤怒。
原来是因为我市最近要承办某个重要的国际金融峰会,所以有关部门对某些敏感的集会活动特别警惕小心。加上前一段时间,因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引发了全国性的反日抗议活动,政府更是害怕某些不明事理的市民抓住国际峰会的机会大肆作乱。
所以当公安局的卫星监测系统看到有一大帮身着相同服装的人聚集在市中心时,他们不得不提高警惕。
然而,公安叔叔们显然多心了——我们嘉言中学这些遵纪守法的好同学,怎么会鲁莽地去搞什么游行呢?
呃,“遵纪守法”?
我突然想到,尽管其他的同学早已回家,易阳他们哥几个估计还在网吧集体“开黑”打游戏呢。于是我斟酌了一会儿,拨打了易阳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嗯,这家伙居然关机?是没电了还是在搞什么事情?
我又立即拨了熊哥的号码,电话嘟了几声后,熊哥极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老大啊,我打BOSS呢,你要干吗啊?”
“你们……你们没在外面乱跑吧?”
“在外面?哪个外面啊?你是说‘旅行’吗?还是说‘跨服’啊?”
我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追问:“我是问易阳他们都还和你在一起打游戏吗?”
“你干嘛不直接打他电话啊……喂喂喂,那谁,有人要查你岗啊!说话间熊哥把免提打开,我听见易阳、李浩那熟悉的声音。
“怎么啦?活动不是结束了吗?”易阳向来对打扰他和游戏厮守的人都没有好脾气。
我把刚刚和廖老师的通话拣重点说了一遍,没想到易阳突然在那边一拍桌子,顺便问候了一句某人祖宗:
“他们有病吧!老大,你别管了啊!熊哥,浩哥,打完这局,我们走着!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集会抗议!”
我连忙好说歹说,最后终于劝得易大爷消了气,心里也懊悔着自己刚刚没有说得更婉转些。
唉,多大点事儿啊!这年头怎么想学雷锋也这么难啊!
2.
想进嘉言中学,你得迈过高高的门槛,这道槛是智商,是情商,也是受挫商。
而这样一个真理,适用于学生,也适用于老师。
按理说,每年的秋季学期才是毕业于省师大的实习老师下派到嘉言中学进行教学实践的时段,但今年的情况非比寻常:高一上学期我们没有迎来实习老师,反而这学期来了两位。
根据在办公室里听来的闲话,我大致拼凑出这样一个真相:似乎是去年嘉言本来在那批实习生里看中了一个,准备安排去初中部任教,没想到人家临阵变卦,拿着嘉言的要约去另一家新兴私立学校换得了更高薪酬的教职,让我们的副校长很是生气,于是迁怒于师大,暗地找理由削减了接收师大实习生的名额,故而上学期仅初中部安排了实习老师。
这学期大概校领导觉得这毕竟有些小肚鸡肠,况且也非长远之策,便和师大握手言和,破例接收了一批即将毕业的实习老师。
副校长大概仍旧怒气未消,可我们这帮孩子乐不可支。
本来嘛,学校里虽然除了迂腐的老古董和磨叽的“祥林嫂”,倒也不乏一群风趣幽默、朝气蓬勃的年轻教师。只是这批实习老师和我们相差不过7岁,而且仍然带着颗青春校园的心,自然会和我们更近更亲。
两个实习生刚进教室做自我介绍时,都微微含着脸,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样子。男生俊朗,女生清秀,其实面容都是令人看来最舒服最可靠的模样,不至于俏丽过度而张扬有余。
赵姐慈祥地看着两个未来的同行,温柔地对我们说:“大家要和李老师、宋老师好好相处,希望这短短的一个月你们能教学相长、共同进步。”
文周周激动地戳了戳:“哇,这个李老师长得很不赖啊!勉强算个帅哥吧!哟,还是教数学的!嘿嘿,我终于可以不用腆着脸让大BOSS教我啦!”
“说不定人家教得没有大BOSS十分之一好!”我白了这个花痴一眼,坚定地捍卫着我又爱又恨的数学老师,那个被我们视为终极大BOSS的神一般的男人。
四月的校园活动不算太多,不过就是例行班会和一次校园艺术节。两个实习老师似乎不是来学习如何教好数学或历史课,反而是来跟赵姐学习如何打理班级的;从早自习、课间操、眼保健操到每日放学小结,他们都勤勤恳恳地站在一旁,揣摩着赵姐的用词、偶尔也有机会自行操练几次。他们也会主动帮数学或历史老师改作业,勤奋地搬着一张椅子在教学楼各层窜来窜去以求听到更多老师的课。他们还帮着我和陈铭召集艺术节的参赛人选,七零八碎地给四班添了不少力
3.
和其他女生不同,我更喜欢的是大方直爽的女实习老师,就是那个教历史的宋老师。
这不仅是因为她非常细心地帮我和陈铭负责了琐碎的班级事务,更是因为她身上有着一股不屈不挠的精气神儿。
比方说他们在到来的第一周,便各自得到了一节课的试讲机会。帅哥李大概是自信满满,从未看他在课前来教室思忖或揣摩;而宋老师则趁着中午同学们没课的空档,一个人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拿着本教材若有所思地对自己的板书添添改改。
我这天中午要去团委开会,便没去中午搭餐的阿姨家,于是正好在教室里撞见宋老师。她看见我很高兴,连忙问我:“斯可,你觉得我的板书有哪里不够好吗?”
“嗯,我觉得挺好啊。”
“没事,你随便提提建议,我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嗯,我觉得吧,老师您可以回顾一下几次工业革命,然后比较一下异同;而且,如果是我,可能会带着大家思考一下为何中国没有经历这样的工业变革……”宋老师像一个听话的学生,虚心地听着我这些不成熟的小建议。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孰优孰劣一下子就显现了出来。帅哥李的台风固然是好,但不知他是否为了炫技,竟然折来绕去用一个有些晦涩的办法证明了某个定理。易阳不时地瞥着坐在教室后旁听的大BOSS,像小喇叭一样跟我们汇报着:
“BOSS皱眉了……”
“BOSS一直在皱眉……”
“我猜他想骂人了……”
“哈哈哈,李哥死定了……”
果然在下午赵姐例行做放学总结前,大BOSS严肃地跑进教室,唰唰唰在黑板写下一串证明公式,一板一眼地对我们说:“你们不要听他的,理解我写的这个就对了。唉,他那是误人子弟啊!”
易阳转过头来对我和熊哥说:“嗯,大BOSS估计已经骂过他了。”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宋老师的课完全就是另一番景象。
教室后听课的几个老师都频频点头,时不时对于宋老师提纲挈领、穿针引线的方式露出了会心的一笑。老师的课讲得清晰,同学们也就自然额外地配合;没有了刚刚数学课时一问三不知的尴尬,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同学表现都格外令人满意。我还看见我们班的历史老师在下课后亲切地围着宋老师交流,大概是在说着“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之类的甜蜜话儿。
宋老师瞥见我正关切地朝着她看,便也朝我颔首,似有微微一笑。
4.
日子还是这么流水行云般地走着,辅导书翻过一页又一页,黑板擦过一遍又一遍。
在学习重负下,我们常常来不及去捣蛋去破坏,疲于生活也疏于感受;如果不是偶尔溅起的浪花被刻意捕捉无限放大,这样机械而重复的生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只是那无垠记忆长河里的一个慢慢变弱慢慢隐退终于像从未有过的涟漪罢了。
但当一句“王钦钦不要脸”的句子被人写上了黑板,又被人默默擦掉,同学们就突然放下了笔瞪大了眼,既欣喜又迷糊地勾勒着平静背后少有的轰动,幻想着迷雾之后波澜壮阔的的重重叠叠山。
“王钦钦怎么啦?”我在走廊里低声问文周周。
“我也不知道啊!”她想了想,“但是我今早是第一个来的,说明那个字昨晚就被写上去了。刚刚早自习林子敬一过来,就二话不说上去把字擦掉了,王钦钦根本就没看着,但估计她的好姐妹已经跟她说了,不然她干嘛像个林黛玉似的跟座位上一直丧着脸吊着气……”
“嘿!”周琳这个家伙突然一拍文周周的肩膀,把我俩都吓个半死。
“你干嘛啊!想把我拍成高低肩啊?”文周周立刻回敬了一个白眼。
“我想跟你们分享一点……嘿嘿……一点重要情报啊!”周琳看着四周没人,朝我们挤眉弄眼地说。
“什么什么!”
“知道吗?我估计啊那是方佳雯写的。我们女排队啊最近为了备战省联赛,天天训练搞到特别晚,所以这几天我都特别晚才回去。昨天大概晚上九点的时候吧,我回教室拿作业,本来想路过办公室给赵姐递交下周出去比赛的假条,结果看到方佳雯跟那儿杵着,旁边站着章翰……”
“哇,他俩被发现啦?”文周周没忍住大叫了一声
“什么,他俩真的是一对?”我感觉我比她叫声还大。
“嘘!你们俩要死啦?!那个,我说翟小姐啊,这不是全世界都已经知道的了吗……”
“他俩不就只是远房兄妹吗?”
“什么鬼兄妹,那关系都隔着十万八千里了,说不定你多绕一绕啊也能在班上找到一个多年不曾相认的好哥哥。还有啊,难道兄妹就一定得关系那么近啊,我和我表哥可生疏了呢,见面就要打架的……”
“可我还是搞不懂这和王钦钦有什么必然关系啊?她俩不是关系不错吗?”
可恶的上课铃总是能及时打断我们每一个不彻底而未尽兴的讨论,然后再强迫我浪费掉接下来一节课的时光苦思冥想。
5.
在放学前,文周周同学终于机智地搜集并整理了所有的情报,一股脑儿地摊在我面前。
章翰的父母在前两天开家长会时找赵姐深聊了一番,大概他们发现儿子最近行为很异常,常常放学以搞卫生或班级事务为由推迟回家,最近还莫名其妙地说想在学校参加晚自习以提高学习效率。父母本来觉得这没什么,直到发觉儿子这两个月总是偷偷关着房门打电话,以及话费莫名其妙地变多,他父母这才惊觉是不是有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情况。
其实赵姐开明,向来没有明确对早恋这件事下过禁令,只是章翰开学来的成绩下降慢慢触到了她的底线。于是她想出了一个狠招,那就是找出章翰背后的“狐狸精”,最好能有同学帮忙作证。
坦白说,赵姐这一招很不磊落,但也看出来章翰父母大概的确已经逼得她狗急跳墙了。于是她在课间操时间找到了和方佳雯关系较近的王钦钦,认真地跟她说:
“上次家长会,家长们和我普遍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班里现在有些同学之间已经慢慢超越了正常友谊,而且正严重地影响了各自的学习。那其实呢,一直也有人向我暗示过这些人的名字,但是我一直觉得,不过分的行为我就假装没看见,但影响了学习我就绝对不能姑息。既然家长们一定要个名字来杀鸡儆猴,而我知道的又十分有限,你说我应该怎么做呢?”
王钦钦心里明白,赵姐是想要让她坦白方佳雯的故事,但她心里又颇多挣扎:她其实并不害怕自己的父母知道,因为她那离异的父母早已重新拥有了各自的家庭,并不在乎也不关心这个向来乖巧无需费心的女儿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任性之举。但他害怕林子敬那保守而传统的父母会因此谴责自己的宝贝儿子;毕竟林子敬在一边准备着计算机竞赛,一边应付着嘉言的繁重课业,实在没有精力再承受父母那长叹短吁、哀声怨气了。
于是王钦钦一咬牙,艰难地哭着向赵姐说清了“方章之恋”的来龙去脉。赵姐当晚便找了他俩谈话,这也就是周琳下训后看到的那一幕了。
“王钦钦也是自私,就知道护着子敬;她怎么不想想,方佳雯和章翰的父母知道了不是更尴尬吗?这下估计真成了永难相认的亲戚了……”
“周周,也不能这么说吧。她也是为了子敬啊……唉,我倒是觉得赵姐这事有点过分,你说她就算强撑着装傻,家长们又能把她怎么样啊?”
“斯可啊,你真是爱屋及乌啊,你怎么连子敬也护啦?”
“死丫头,你快说说,谁是你嘴里说的第一个‘屋’啊……”
6.
王钦钦的泪水还没流干,四月的雨水就噼里啪啦地追上了她的步伐。
据说副校长对这一届的实习老师很是满意,正有意从其中择两名优秀者破格录为初中部的储备教师。老教师们组成的测评小组则也通过一系列考评和观测,陆续给其中10名老师评定了“优秀实习生”的称号。
于是这10名幸运儿被安排在离任前的最后一周,以抽签的方式在各班进行一节课的讲课展示,最终由年级主任领衔的评教团和当场同学们的评分成绩综合决出嘉言初中那两个准教师。
要知道嘉言中学的任教经历可是相当值钱、相当可贵,那含金量在教育界而言,丝毫不比一份500强的工作履历差。比方说,嘉言的老师,不论初高中,大致有三种主要来源,第一是如赵姐这般自二十年前师范毕业就直接分配而来,第二是如大BOSS这般自下面县市的学校带着闪亮的教学成绩自行投奔而来,第三便是如淼哥这般自985、211以上院校的研究生院毕业再通过公开招聘而来。像这种走快捷通道还免除研究生学历的教师招募机会自然是不多,所以连不参加评选的赵姐、淼哥他们都忍不住暗暗替年轻的实习生们操心鼓劲。
“你说我能行吗?”评选前一天,宋老师在教室里明显有些不安,看到我默默地坐在了她身旁,便悄悄问起我,虽然感觉更像是自言自语。
“当然!你看你手气多好,居然抽中了在最听话最配合的学霸十五班上课,所以说老天眷顾你啊,肯定不会有任何差错的。不过大概有一点你得注意,那就是他们班的人有些沉闷,你也许最好多注意调动气氛,这样一来整堂课就天衣无缝啦!”
我突然想起我的好姐们田谧,便自信满满地跟宋老师说:“姐,你别担心,我找个机灵的妹子给你当托,保证你课堂效果好!”
一边是宋老师去十五班出征,一边是七班的地理实习老师来我们班出征。
也不知老教师们怎么给这样一个无趣的老师评了优秀,别说易阳和周周他们,我整堂课也听得无精打采的。
迷糊老师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易阳转过来,往我桌上扔了一张画满黑点的餐巾纸。
“呀,这什么啊,好恶心啊!你画芝麻饼呢?”熊哥抢在我前面瞪着易阳。
“这个老师啊,没救了啊。你们知道的那个晨昏线的内容我之前没听,现在好不容易想要认真补一下,结果他把我越讲越晕直犯困。所以呢,我为了防止自己睡着,每次一犯困我就在纸上画一个点,你看我这张纸都已经画满了……”
我拎起这张满目疮痍的餐巾纸放在眼前,透过正中间的窟窿看到了讲台上手足无措、自知失利的七班实习老师。
老师被请出教室避嫌,随后评分表很快发了下来。我几乎毫不思索地在“趣味程度”、“课堂风采”、“知识结构”的每一个评选项下都勾选了一个最低分的成绩。
熊哥和易阳看着我麻利地打完勾,异口同声地说:“老大你真狠!”
连周周也说:“这样不好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要鼓励一下职场新人吧……”
“各位,请认真行使自己的权利好吗!今天你同情他,明天说不定就是他折磨你了!想象一下这样的人给你上课……”
然后他们仨麻利地转回身去,比我还决绝地完成了问卷,大概这位可怜的老师又有了几个最低分。
7.
如我所愿,宋老师和二班的一名数学老师获得了最终的桂冠。
赵姐也很开心,敦促着我和陈铭办一场别开生面的送别班会。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个月,但我们和两位实习老师的关系与日俱增,真到了要走的这一天,大家都恋恋不舍。据我所知,除开赵姐吩咐班干部准备的相册和留言簿,大多同学还自发准备了小礼物要送给即将离开的宋老师和李老师。
我和周周在精品店里挑选着礼物,品种繁多令我们眼花缭乱。
尽管一开始不太待见看似轻浮的帅哥李,但慢慢接触下来我却也发现他是个至真至性之人,渐渐也接纳了他;而宋老师则像一个亲切的大姐姐,我既祝福她有了好的职业开端,却也不舍她即将远离四班。我和周周没有太多预算,但却不忍放弃任何一位老师。于是我俩合买了两样礼物,准备联名送给他们。
客套的话语已经记不清了,只是班会最后那首全班合唱的《再见》常常响起在我耳边。我记得军训结束我们送别教官时唱过、上学期期末送别休学的英语课代表时也唱过。现在,它又终于响起第三次了。
那时我想,世界真是奇妙啊。人生一梦白云苍狗,你来我往芸芸众生,无数的人就如这平行线一般,本来会永远地错过;然而就在倏忽之间,一个庞然大物砸在了世间,宇宙空间扭曲变形,两条平行线便再也无法保持直线行进。于是在这个瞬间,我们弯曲,我们邂逅,我们终于惊喜地相遇,尽管我们知道结局终将是分离。
我还要体会多少次这样的分离?我还要品尝多少次这样的心痛?与其期待过再失望、拥有过再失去,是不是还不如一开始就让我与其他平行线之间泾渭分明、永世不见?
但我又明明知道,逃离过多少次的心痛与神伤,必然也意味着放弃多少次的欣喜与感动。这里面的喜怒哀乐,我又该如何平衡,如何取舍?
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直到那一幕已经成为了遥远的过去——
子敬弹着吉他,两位老师掌着话筒,全班边打节拍便跟着唱: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
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
熟悉的地方和你
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
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