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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你一枚小弹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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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对嘉言的排斥性生理反应,大概是从军训开始养成的。
按照嘉言的传统,新高一学生需要在入学的前一个星期参加军事训练。我和周周提着装满衣架的桶子、抱着蚊帐竹席,背上还顶着个千钧重的书包,和全年级的同学一起站在操场上等着大巴来接。
“我感觉我们像要去执行革命任务啊!”周周朝远方举着喇叭、扯着嗓子、满脸怒气的教官头头努了努嘴:“干嘛呀,这么老不高兴的。当兵保家卫国怎么这么不高兴啊!”
“可能教官觉得怒目而视比较有威严吧!”
“威严个鬼,怎么感觉这么装呢!”
“四连,全体都有!向左转!齐步走!对齐对齐,后面跟上!那个红衣服的,说你呢!”喇叭声骤然在我和周周耳边响起。周周虽然方才一脸不屑,但毕竟还是女娃娃,一下子就被这震天吼吓住了,匆忙跟着我按指令走去。
我们在城郊某消防支队的驻扎基地军训。据说学校选在这里是有原因的——饭菜特别差,阳光特别大,教官特别严,老师可以闲。
当然,这顺口溜是一住在我楼下的嘉言学长告诉我的,我可不相信学校有这么狠心。
下了车,我们10人一间分好了宿舍。我还没来得及安顿行李甚至仔细打量环境,一声急促的哨声便把我们赶了下去。
班主任赵老师身旁多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兵哥哥,想必这就是我们的教官。
“同学们好,我姓蒋,我是你们的连长!以后希望你们能积极配合我训练!我不会对你们温柔,也不会对你们苛刻,一切都按照标准严格执行!现在,我和你们的班主任一起检查仪容,头发不合格的同学立刻带上五块钱去礼堂报道,立刻剪发!合格的同学听哨声解散后回寝室整理行李、打扫卫生,两小时后所有人在这里原地集合!”
所以说,学长的话还真别不信。尽管出发前我和周周都按照“报道注意事项”的要求剪好了短发,结果没想到居然还被连长嫌弃太长。
女孩子家的还真让人剪成齐耳短发?而且还是花五块钱剪?在这种鬼地方?我的天,光是想想都很惊悚!
不过剪完后效果还行。据说这是教官们特意从训练营附近请来了一批理发店师傅,连夜把礼堂拾掇成了一个临时的理发长廊,就是要逼得那些爱美的女生不得不“就地伏法”。
周周说:“哟,这地方不错啊,剪发这么便宜!值了!”
我哭笑不得。唉,还想给同学们留个美美的淑女形象呢。这下都成了假小子!
2.
刚刚还五彩斑斓的操场,现在只剩下清一色的穿迷彩文化衫的短发“小子”们。
女孩们还有几个红着眼眶,大概是一时半会还没有从淑女与小子的身份转换中清醒过来。
男孩们一脸无所谓,只是有几个瞪着眼睛蹙着眉,不屑地看着前方这个企图驯服他们的教官。
连长按照身高给我们排好了站队队形,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一项训练——罚站。
“刚刚怎么跟你们说的,两个小时就是两个小时。你看你们是不是全年级倒数前几名回到原地集合的?你们这样以后会被营长骂死,先给我罚站半个小时!没有我的放松命令,你们最好眼睛都不要眨一下!”
头上烈日正火辣,身边蚊子正精神。我感觉自己的汗水呼啦啦地一落千丈,额头有汗滴不小心滴进了眼里,火辣辣得疼。我只好开始在心里背诵课文,顺便计算着背完几篇“杜甫李白”才能离开这惨绝人寰的境地。
蓦然就听到耳边有像鞭炮炸开一样的声音:“动什么动,知不知道喊报告?”
我眯着眼看见连长站在一个170左右、面有愠色的男生身边。男生长得有点凶,两条眉毛呈倒八字延伸,眼眶比常人略凹进些,好像自带一种深谙放冷箭绝技的神秘感。
男生睥睨着教官不说话。教官瞪了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半个小时原来可以这么长。恐怕如果不是我们的连长放水,这时间会更长。我们迈着乱糟糟的步伐,像高温后变形的塑料瓶,晃晃悠悠地被带到食堂吃饭。没想到吃饭时又挨了一顿训。原因是饿疯了的我们不知道领完饭后,要先站在座位边等一个连的人到齐才能开动。可这多么不合理啊,饭菜一下子就凉了啊!
总之,从剪头发、站军姿、吃饭甚至到傍晚的喊口号,同学们都感觉郁郁寡欢的。我甚至听到两个女生密谋要喊当医生的父亲交张病假单来保她们出去,便暗暗心想自己怎么没有在军训前故意受个伤住个院的。唉,我爸爸和外公肯定都能帮上忙!
八点半后全班找了个教室开班会。班主任赵老师指定了几个踊跃的同学当班干部,还鼓励大家互相认识、早点成为朋友。我这才发现,自己在班里除了周周和另一个来自一中初中部的妹子,还谁都不认识呢。同寝室的其他姑娘吧,现在也都不熟,甚至名字都还没记清。唉,算了,我本来也不是个容易交朋友的人。
不过,我还挺想知道赵老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听我妈说她带过好几届优秀毕业班,似乎已经三十好几快四十了了。但我看她倒不像那种抠抠搜搜、磨磨唧唧的老古董,那时髦的丝巾和丰腴的身材,衬得她明艳而活泼,像个华贵的女王,忍不住让人想喊一声“女王好”。不过,她鼓励我们喊她赵姐;一来显得年轻,二来没有隔阂。所以,这样的女王应该不太难相处吧?
其实,我还想了解另一个人。
3.
没有空调,没有电扇,我冒着汗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脑子里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个无聊至极的故事。
据说曾经有个书生去京城赶考,他睡在客栈觉着夜里很是闷热,便迷迷糊糊地走到了窗边打开了窗,顿觉清风扑面,故而酣然睡去。然而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其实打开的是衣柜门,所以那股清风大概是源于心静。于是他顿悟“心静自然凉”的道理,放下患得患失的心,用完美的心态完成了科举,最后金榜题名。
多么无聊的故事啊,不过是一碗速食鸡汤而已,大概是小时候从外公那里听来的吧。
此刻,我的心简直不能再静了。可我还是那么热呀!我看着窗外操场主席台留着的那一盏大灯,默默猜着还有谁也如我一般烦闷无眠。
突然,一个抛物线划过操场,我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篮球!有人在操场侧边的篮球场打球!
我倾着身子拼命看去,脸都快要粘在玻璃上,发现是四五个男生在那边打球。看样子像是我们的同学。
他们大概刚刚开始这场球局,我索性坐起来,倚靠着窗户开始当一个人的观众。虽然我是个宅女,平时只爱闷在家里看看书做做题,但我不知怎的特别爱看竞技类运动。我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想过要当运动员,只是外公说:“女孩子学学乐器或者声乐总是好的,打球这么不文雅的事情就算了吧。”所以,我这个女孩子也就听话地放弃了运动,而选择了钢琴和声乐。
毕竟做贼心虚,刚开始他们还藏着掖着,压抑着欢呼声或者咒骂声生怕吵醒宿舍里的同学。后来他们索性放开了嗓子嚎叫,有两个把上衣都脱了在那挥汗如雨,全然不知宿舍里也有我这样彻夜不眠的异性观众。
因为我们寝室十分靠近球场,姑娘们醒了好几个。对面床的姑娘很是不忿:“神经病啊,大晚上不让人睡觉了!”
终于,除了一个睡得死沉、连身都没翻的姑娘和一个叽里呱啦在梦里呼唤着空调洗衣机冰淇淋的姑娘,我们其余8人都坐了起来。
“我们要不要开窗朝他们喊话啊?这哪个班的男生,胆子怎么这么肥!”对面床这姑娘挽起袖子,说话间就跳下了床。然而结果是,姑娘的喊声完全没有引起任何反应。于是她不平地说:“哼,我等会每过半小时就吼他们一次,两三点了吵什么吵啊!”
这姑娘让我想起了周周。也不知文周周同学在隔壁那寝室过得怎样。
正当我这么想呢,就听到隔壁窗口发出了熟悉的抗议声:“喂,那帮打篮球的,干什么呢!两三点了吵什么吵啊!”
噗,这两个人遣词造句都这么像。哦,不过结果也很像。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这些男生应该是累了在考虑回寝室的时候,教务处老师带着两个教官突然杀到了他们面前。这时,刚刚矜持着不予置评的女生们都忍不住好奇,全部挤到窗口来看好戏。
教官先用日常的震天吼嗓音训斥了他们一顿,然后罚他们每人做了二十个俯卧撑。我看到有个胖子根本一个都做不了,在旁边别过脸去,估计在郁闷自己要在满屏的女生观众前丢脸了。
因为这场球,我们班和五班因祸得福。大概是教官们觉得我们两个班的同学睡眠不足,所以第二天竟然没有像对待其他连一样给我们增加训练强度。
哦,还有一件好事就是,我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因为第二天,夜里作祟的几个男生被迫上主席台念检讨书。我又看到了那个睥睨教官、面带愠色的男生,那个夜晚无眠、挥汗如雨的男生。
“尊敬的老师、同学和教官们,我是来自高一四班的易阳,我代表昨天……”
他看上去很平静,只是眉间又多了几分愠色。
“……我们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老师、同学和教官们能原凉我们,再次向各位表达我们的歉意!”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生生把检讨稿念成了“国旗下讲话”,看起来无上光荣,听起来得意洋洋。
4.
军训倒数第二天,在经历了站军姿、正步走、齐步走、齐步跑等各种无聊的训练后,我们终于迎来了最好玩的一个项目:射击打靶。
连长给我们详细讲解了枪的基本构造、击发原理、射击要领、正确动作以及注意事项,当然,这些内容女生们都没怎么听,只是崇拜而好奇地向场内探头探脑、叽叽喳喳议论着前边三班哪个男生动作不够标准。而男生们呢,这会儿倒是认真,一边看着连长的示范一边用双手模拟比划着安弹夹、上保险、瞄准射击一系列动作。
虽然大家基本都是打靶处女秀,但有的人,就比如我,毫不意外地三发子弹都脱了靶,而有的人,比如周琳,就硬是每发都能打出8环的好成绩。
最神的还是易阳同学,每发都8环以上不说,居然有一发还十分接近红心。赵姐乐呵呵地问他怎么这么厉害,他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因为从小就爱去游乐园打气球吧。”
于是,“神枪手”的绰号就这样诞生了。
晚上步伐训练时,我们照旧坐在操场上休息。连长不知怎么突然说:“今天你们班有个同学打枪很厉害啊,我们营长都提起这件事来着。营长说,他要赠送一枚特别的小弹壳给你。”
易阳本来眯着眼在假寐,愣了一下然后才出列,双手接了那枚弹壳。
不知是谁在旁边开始哼起了我们前一天军歌比赛时唱的那首歌:
“你问我什么是战士的生活/我送你一枚小弹壳/它曾经历过风雨的洗礼/也吹响过一支短歌……”
明天就要走了,易阳还有小弹壳可以当作念想,而我们呢?
5.
军训汇报演出的那天,我们把正步踢得梆梆响,两只手臂甩得老高老高。
前三天还觉得度日如年,真到了要走的时刻,同学们居然开始有些不舍。特别是班里的女生,一谈到教官要走就泪眼汪汪的。男生们只是觉得惋惜,不过当他们看到女生们和教官这种貌似恋人分别般依依不舍、忧愁自怜的“玛丽苏”神情时,禁不住背地里偷偷说各种玩笑话。比如,我就听到易阳和他那帮哥们说:“哎呀,这帮女生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还是咱们哥几个比较正常哈!”
我这种“准女权主义”者,不禁攥着拳头想要讨个说法,毕竟我也是沉浸在分别悲伤里的一员。不过真要直接冲上去和男生理论,那时的我和大多女孩一样会觉得害羞不好意思;所以我只能和周周、周琳她们抱怨。
哦,对了,周琳就是那个军训时睡我对面床的女生。她是个排球体育特长生,难怪拥有嗖地一下就跳下床的好身手。
有时我觉得我大概是多年来习惯于表现得太乖了,所以总是会被这种大大咧咧、直爽豪气的女生所吸引。我会觉得她们才是我心里真正关着的那个小孩,她们好像在过着我一天一天丢失掉的人生。
6.
如果早知道嘉言的功课这么恐怖,我宁愿永远呆在消防支队的军训营里不出来。
记得以前初中的时候,我为了逼自己多学多看多背,从来不在课间完成老师当天布置的家庭作业,而是自己买上厚厚一沓课外辅导书,例如“王后雄”、“完全解读”、“轻巧夺冠”那一系列的,让自己比别人接受更多的辅导训练。那个时候我记得我很鄙夷那些做不完作业的同学——因为我觉得那种基本上不过脑子、可以“一心十用”地完成的作业根本不可能剥夺我的睡眠时间。
但是突然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了。我觉得有一点很关键的在于,我们四班分到的老师太好。所以我觉得,我妈这次找后门分班简直是在给我帮倒忙——
数学老师、化学老师、物理老师……他们居然全是实验班的老师!
于是一种很诡异的情形就常常在我们班出现——数理化老师端着一杯茶坐在讲台边,看着被叫上去做题的同学抓耳挠腮,看着下面的同学面面相觑,然后摇摇头说:“哎呀,你们都是怎么考进来的?我刚刚在一班他们可是有好多种解法啊……”
所以我们是四班的呀,老师!
后来我们就慢慢习惯了,老师也慢慢也习惯了——
他们终于会准备两套上课内容、准备两份作业、准备好两种状态来我们班和实验班上课。而我们也终于习惯了不会做的题比会做的多——虽然我们大多都曾是小学、初中班上那问不倒的智多星。
我一直都战战兢兢的。因为我有一个缺点,就是特别害怕在别人面前出丑。我习惯于听话,习惯于藏拙,习惯于避开所有会带来未知风险的事情。所以我在嘉言的日子变得更难熬了,我不像别人那样能接受批评或者失望,我连老师一个质疑的玩笑话都接不住。
所以从第一周开始,作业就来剥夺我的睡眠了。我买更多的辅导书,做更多的题,渐渐从因害怕黑夜降临而习惯早睡变成了凌晨两三点还可以挑灯戏黑影、全然不觉眠的刻苦学生。
但我发现,周周不这样。周琳不这样。易阳也不这样。
文周周每日强忍睡意,撑着眼皮努力听讲,一旦发现听不懂,就开始破罐子破摔,在课堂上插科打诨像个开心果儿,不过作业还暂时能马马虎虎不留空。
周琳充分弘扬运动员精神,唰唰唰笔记记了一大堆,但过后基本上看不懂自己写了些什么,作业也是三天两头缺交,老师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易阳倒是想睡就睡,但是作业也老老实实交。毕竟人家是嘉言初中直升上来的,虽然不上进,但吃老底的功夫还是有的,作业分数也不至于难看。
我们在四班各显神通,我们在四班忙忙碌碌。
7.
嘉言的最大特色,不是全面发展素质课程,也不是红砖棕墙一流环境,而是“一切以学习成绩为纲”——
我们的学号是按入学考试名次排的,我们的小组座位是按优差间杂来坐的,我们的课代表也是老师按学号指定的。
所以在这里,每一个印记每一个符号都可以或多或少表明你的成绩好坏、智商高低、勤奋与否。当时的我们厌恶这些符号,觉得它功利刻板、把人看得滴水不漏,但又情不自禁按着它的模式去筛选去谋划。更可笑的是,十多年后的我们几乎全都荒谬地爱上了这种快捷而高效的归类方式,不再有一丝厌恶——因为它帮你快速找到你的小团体,快速决定和谁成为攀比对象,快速定义一份社交的价值。在这个没有最快只有更快的社会,这种投机的方式成为人们的一大喜好。
所以,我们成为大人前,精通的第一份算计,大概就自此始。至少,我就莫名其妙的多了几个感觉会很熟的朋友——四班女生学号前五名的各位。比如,我是女生二号,自然应该要和女生一号王钦钦成为朋友。
不过这样功利的分组方式还是给我带来了一个小小惊喜,那就是我、文周周、周琳、易阳和另外俩男生分在了一个小组。易阳坐我前面,周周是他同桌。于是你大可以保险地推断,另外俩男生成绩一好一差,和易阳正好组成“好-中-差”的完美组合;而另一个女生则是成绩平平,相貌也平平,在我们组基本不说话,存在感为零。
在嘉言,如果你成绩平平、相貌一般、背景普通、身无长技还不会刷存在感的话,那你大概真正就会成为被人遗忘的对象。虽然你被记录在了毕业照里,但聚会的名单上总是不免漏掉你。所以多年后,当我组织四班聚会,计算着我的小组还有谁没联系时,我想得起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文周周、想得起“校排一姐”周琳,想得起横眉冷对千师指的易阳,想得起“数学小王子”林子敬,想得起老爸是复旦教授的李兆熊,就是忘了那个默默在旁边微笑看着我们打打闹闹的姑娘叫什么。
不论怎样,值得我高兴的是,我渐渐稳住了自己在班里前三的位置,也习惯了每日的“不夜城奋战”。全年级统考的期中考试,我居然拿到了全年级第30名的好成绩,狠狠羞辱了实验班的某些尖儿们一次,也让我们赵姐收获了额外的奖金。别看高中老师的工资杯水车薪,但学校通过各种激励途径给的奖金可不少。比如普通班的学生如果能闯进全年级统考的前30、前50、前100、前200名,班主任可是能拿到不同级别的额外奖金的!
所以,赵姐大概对我的好感又增了几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