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当嘉言来敲门 1. 时隔 ...

  •   1.
      时隔两个多月,我终于又一次在八点之前被惨兮兮地叫醒。

      一切幸福终有竟时,这确实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今天是我去嘉言高中部报道的日子。

      虽然早已接到录取通知,但分班情况并没有随信告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会落在一个普通平行班里,和其他人一起仰望高高在上的实验班尖子们。

      我妈执意要陪我一同去。不知为何,家长们好像对于成绩公布、名单揭晓这类事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我觉得这样容易把人搞得神经兮兮、患得患失的.

      一个两位数的班级号加一个两位数的学号,这难道还能看出什么手气好坏、命运吉凶来吗?

      然而教务楼的公告栏前熙熙攘攘,竟然清一色是我和我妈这样一大一小的组合。于是,看榜这事变得有些困难。我妈拽着我好不容易穿过或悲或喜的人群,在满墙晃眼的名单上开始了漫长的名字扫描。没想到这看榜还真是看出了我的绝佳手气——前三个实验班直接略去不看,我的名字居然十分打眼地出现在了四班名单的中间位置。

      翟。斯。可。

      我妈一拍手,十分高兴:“你王阿姨还真是够意思,我说拜托她给你调到一个好点的班级,她还就真帮上忙了。你这个班主任赵老师啊认真负责,不然我还真担心你在普通班自暴自弃啊。”

      搞什么啊。

      所以我妈早就知道我要分到哪个老师的班上了?这下我觉着一点惊喜感也没有了,就好像抽了个上上签正感激涕零、谢天谢地时,突然发现签筒里根本就没有别的选项,自己好像被愚弄了一样。

      好吧,不管怎样,可怜天下父母心。

      2.
      我妈赶紧打电话给我爸报喜,然后转过身对我说:“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你今晚跟我一起上门去拜谢你王阿姨啊。你等会报道什么的弄完自己打车回去啊。”

      接着她就如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走了,穿个高跟鞋步伐还这么矫健,真的让我不得不佩服。

      我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还有点余温,大概这名单刚刚打印出来就被心急火燎的家长们围观了吧。我摩挲着“翟斯可”三个字,心里有点失落不知从何说起。虽然我表面看起来平平静静、与世无争,其实心里还是挺争强好胜的。

      大概是遗传了我那雷厉风行的妈,或者是因为家里大人们太过优秀?我也搞不懂究竟是什么在作祟。

      所以,当我看到这白纸黑字已无法更改时,我还是忍不住有点嫉妒左边三张名单上的“尖儿”们。是的,我需要站在这个并不沉痛的事实旁自我消化一会儿。

      实验班的选拔制度是从何时变得那么骇人的?我不知道。如果想要进去,我必须在初三就得联系心仪的高中参与考试选拔;而这些被拔进去的“尖儿”,大都是从小学高年级就在奥数班里养出来的苗子。直到一个月前,我居然还在天真地以为,入学分班考试还有可能争取到实验班的剩余席位,甚至还祈祷自己也能不小心成个“尖儿”。

      不得不说,我真是太幼稚了。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

      3.
      我放开自己的名字,开始在公告栏前游荡。

      因为来得太早,教室那边只有寥寥几盏灯开着,老师大概也还没来。我不愿早早地坐在教室里和陌生的同班同学大眼瞪小眼,于是昂着头继续漫无目的地扫视分班名单,断断续续地瞥到不少熟人的名字。

      说是熟人,也不过只是初中同过学而已。我并不是嘉言初中部毕业的,只是因为我妈觉得高中寄宿小孩容易学坏,所以让我放弃了一中的直升机会,通过中考到了本地所谓“四大名校”里唯一走读的嘉言高中。榜上这些一中的老相识们,大概和我一样有着操心而独裁的家长吧。

      只不过我妈根本没考虑到,这样一来我就更容易变得孤单了,毕竟我初中的几个好朋友都留在了一中,而我又不是一个容易开拓新感情的人。

      说实话,很少有人能第一眼记住我的名字。大概“翟斯可”三个字带着一种莫名的清高,让人有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错觉。也正因如此,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没有几个太交心的朋友。

      名字是我外公给取的。虽然他大学毕业后就成了个追逐铜臭的商人,但却是从省重点师范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尽管当年义无反顾地做了专业的“叛徒”,外公,特别是在他四十多岁生意极盛时,却特别以这份中文系的经历为傲,常常在酒桌上跟别人反复地吹捧所谓文人傲骨、诗骚风韵。

      说来也奇怪,现在文史哲的大学生们似乎个个都愁眉苦脸,毛孔间透着一种求职季即将迈向火葬场的壮烈。学校好一点的,诸如985、211的,投简历时恨不得只写学校;学历没这么光彩的,就疯狂地用各种辅修证书、资格认证来撑场面。他们的父母就更是难堪,答亲戚朋友问时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是把这问题三言两语地蒙混带过。大概他们实在无法笑着面对对方接下来的这句评价:“那可不好找工作啊。”

      这样看来,找一份好工作,于大多家庭而言才是送儿女念大学的唯一目的。

      不过对于那些有钱有闲阶级而言,特别是那些已经上了年纪的,文史哲的文凭反倒成了争先恐后往脸上贴的稀世珍金。我妈就有不少企业高管朋友,他们都纷纷寻到名牌大学文史哲院系开的高端国学班里,挤破脑袋也要花上过万在那里光荣地完成一周的学业。也不知道那些视金钱如粪土、观富贵如浮云的诸子们知道了这些,会不会气得从土里跳出来?

      听说外公选定名字的那天很高兴。

      作为一个“伪孔迷”,外公非要在《论语》缝里抠出个独一无二的名字给我这唯一的外孙女。他对我妈说:“子曰:‘再,斯可矣。’就听夫子的叫这个吧。你这女儿啊,最好不要跟你一样,落得个万事操心的命,多听听孔夫子的教导啊,莫纠结少操心,像他爸一样优哉游哉的多好!女孩子家见见世面就差不多了,不要那么强那么硬。”

      我妈虽然平白无故挨了顿训,却也喜欢这个干净利落的名字。我爸一个经管类毕业生,听了也很高兴,说:“‘斯可’好啊,我一听就想起了经济学家科斯!”

      外公眼睛一横,小声地跟我妈嘀咕:“哼,我就说他没一点国学底蕴吧!这都哪跟哪啊!牛头不对马嘴!真是扫兴!”

      哦,对了。外公祖籍湖南,方言里平舌卷舌不分,故而“翟”“再”发音一致。就这样,我那特别的名字就这样特别地诞生了。

      4.
      正当我马上就要用我的“翟氏发呆”捱过这漫长的等待时,我的右肩突然被谁没轻没重地拍了一下。

      我愠怒地转过身去,看到了一个龇牙咧嘴毫无忏悔之心的傻丫头。

      对,傻丫头文周周。我的小学同学,我的至亲至爱,我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

      “哟,翟小姐又在神游啦!哈哈哈,是不是看着我觉着特别惊喜啊!”

      “大姐,这是惊吓好吗!那啥,你不是说你要留在十一中本部吗?”

      “姐姐我命好,有个签约的学生突然放弃了签约,听说是搞到了去北京念书的机会吧,管他呢!这不就刚好便宜了候补的我吗?”

      文周周的初中是市十一中,听起来似乎学校名次还不赖,但实际上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们哪个年代的光辉历史了。周周常常打趣自个儿的学校:“我们的学校领导大概每天都辗转反侧、难堪得很啊!挂着这么个好校名,难免不觉得是自个儿把脸丢尽了。唉,这名字能催命啊,估计我们校长做梦都能听见老领导老前辈们的叨叨声。”

      那时候我觉得周周特别有智慧,总是能用诙谐的话讲出一些我想不明白的道理。比如这个感慨就让我很早明白,强撑着的光鲜并不体面。但我却又不断地辜负周周的这些“醒世恒言”,因为我很难真正去实践这些道理,不然我此刻也不会守着过时了的优越,暗暗咬牙嫉妒实验班教室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

      鉴于十一中等几所初中长年落后的局面,教育局局长以共享教育资源、合理分配师资为由,强制八所“特差中学”跟本市综合评价最好的八所“优等中学”进行了一对一“匹配扶持计划”,而嘉言中学正好对口帮扶十一中。这也就意味着,每年十一中的初中部可以向嘉言高中部输送5人作为免试签约生,而周周十分幸运地乘上了这艘幸运号的末班车。哦,准确地说,是加挂车。

      但在我外公看来,这实在是一种不幸。

      “知不知道什么叫‘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啊!我之所以不让你学什么竞赛,就是不想让我的宝贝外孙女去实验班糟蹋自己。你这个文同学啊,以后在嘉言恐怕有的是郁闷的日子啦!”

      我那时觉得,外公简直是滑稽之至。文周周这种内心强悍到从不知眼泪为何物的家伙,哪有什么愁容可展啊?倘若她要是郁闷起来,大概世界末日都快来临了吧。

      5.
      我和周周相识于师大附小,相识于我对她名字的无比艳羡。

      虽然我一直不满外公掉书袋的癖好,但却对自己的名字钟爱有加。比起同龄女孩名字里堆砌的那些眼花缭乱的字眼,我总是非常得意地认为“翟斯可”三个字出尘脱俗、别具一格。记得刚上小学的时候,班里好些女生的名字总是那么相似——什么“慧”、“敏”、“娟”、“芳”、“娜”,真是又土气又无趣。关键在于我还老把它们弄混,闹了不少尴尬和笑话。

      于是就因为这个名字,我一直坚信自己很特别。虽然同学们第一次叫我时都不敢念我的名字,甚至有些老师都直接跳过我点名,但我没有任何不适感,怡然地享受着这个名字自带的恶作剧效果。

      不过,三年级时一个插班生的到来,让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失掉了这顶特制的桂冠。对,这个插班生就是文周周。

      父亲姓文,母亲姓周,估计是父母想要秀恩爱,又希望女儿有文化,所以取两者姓氏再谐音“文绉绉”。多么温馨多么可爱的名字啊!我曾幼稚地和外公说,我也想要个这样ABB的名字。外公十分不屑:“这种小孩子的名字有什么好,我给你取的才是万物精华之所在啊!”

      我扭头就走,十分不以为然。

      哼,外公大概觉得自己的杰作都是万物之精华吧。

      6.
      其实我和周周的生命轨迹原本可以有更多的重合,只是我们小学毕业那年,市教育局莫名其妙地进行了一场大刀阔斧的初中招生改革。

      当年热闹的中秋节刚一过完,教育局一纸通知便吓得诸位家长慌了神。

      据说为了响应国家教育部委“分散教育资源、打破教育垄断”的号召,市里决定从次年6月开始执行新政策——四大名校仅保留高中,初中一律停止招生,相应的教师资源可以调剂到合作的公办初中任教,也可以友好协商、自谋出路。所有公办初中一律实行“微机派位”政策,所有自愿参加派位的小学毕业生将按照户口所在学区进行分组,再由电脑随机完成初中分配。

      此前,四大名校都有自己的公办初中。基本上,进了这四所初中,就有半只脚踏进了对应高中的校门;这也就相当于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名牌大学的校门。大多家长便会拼了命送孩子去参加这四所初中的入学考试,以为这样便能稍微分担掉此后六年的求学压力。尽管此前停办这种垄断性初中的风声频频涌动,但谁也没料到竟然刹那间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四大名校迅速反应,除开少部分临近退休的老师自愿“贬黜”到其他公办初中任教外,大多老师都跟着学校进行了快速转移,大多都分散到了各自合作的私立学校里。

      于是局面变得比改革前更乱了。

      厌恶风险而又颇有手段的家长们纷纷带着孩子投奔鸟枪换炮的私立初中,于是入学考试的分数线一路飙升,学费也水涨船高。

      无可奈何只能听天由命的家长们则乖乖地把孩子的命运交给了电脑,结果这里边成绩好的也无法保证进入好学校,因为微机派位才不管你分数究竟几何。

      一场升学,就这样演变成了一次赌博。

      一向稳妥的母亲当然厌恶风险,何况我所在学区参加派位的公立初中都是她看不上的。于是按照家里要求,我参加了一中暗地协办的私立初中的考试。

      我的成绩让我进门,父母的关系为我择班。

      周周家并没有这样的关系,而她的成绩本来也只能刚好够上从前的分数线。所以当我对于我俩被迫的分离颇感沮丧时,周周只是说:“哎呀,反正我本来也不一定能考上一中呢。父母说我参加派位说不定还运气爆棚,被派到那个稍好的六中呢!”

      事实证明,周周高估了自己的运气——她被派去了臭名远扬的十一中。

      7.
      我从小对于自己的数学理解力还算有自信。然而这么多年,我越发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某些数学概念。

      比如我们市所谓一流、二流、三流学校,实际上它们的好坏程度并不是以算术级的方式递减,而是可怕的指数级。也就是说,在一流的学校垫底,极可能都比在一个二流的学校拔尖要好得多——不仅说的是学业水平,更是你当下的环境、以前的背景和未来的资源。

      所以我妈总是跟我说:别老想着你只是落后一点点。知道什么叫量变引起质变吗?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啊。今天你们相隔一小步,明天就是一大步啊!

      哼,这都哪跟哪啊!怎么整的跟公益广告似的。

      不过我和周周确实自那时起就很少相聚了。毕竟初中不同小学,我俩都卯着劲向前冲。周周的十一中强制寄宿,而我们的“新一中”也严禁任何电子产品的使用。周周联系不到我,我也没有太多时间理会她。就这样,我俩初中三年很少联系,只是偶尔会在假期聚聚。

      那个时候突然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砸在身上。因为我再也不像小学时那样能轻而易举地考班里第一。然而心高气傲的我又绝不会甘愿落后于人。

      所以初中那阵子我变得暴躁焦虑。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我妈,整日思虑过重、阴晴不定,一个挫折就能让我郁郁寡欢。我好像就是那几年变得极端而偏激,心里总是积着一堆无名火,身体也随之微微发胖。大概是闷气郁结于中,像个气球越撑越大。没有了周周这样的灵魂抚慰师,我或许只能用食物用愤怒用沉默来消磨自己的情绪。

      但周周还是澄澈,每次遇到我,都会耐着性子听我吐槽和发泄那些负能量,然后伴着我骂骂咧咧,帮着我慢慢纾解。

      我对朋友的理解,就是要在某个悲情时刻,甘愿当彼此的垃圾桶。虽说这样听来不大厚道,但的确是我心里最实在的渴望。不过多年后回望,我也许把周周当成了单向的垃圾桶,因为她心里比我干净比我坦荡,没有什么不堪需要倾倒给我。而我,却常常忘了帮她打扫,以至于我的那些压抑与肮脏可能都在她心里长了垢生了蛆。

      那几年,除了学习,眼里没有多余之物。不过我脑里还是保留了好些和周周相处的温馨片段,特别是我们一起吃麻辣烫的场景。

      我俩在冷飕飕的大街上觅得一处麻辣烫的摊子。匆忙围着烧得滚烫的大锅坐下,我俩边唠嗑边挑拣着老板娘在锅里下的魔芋豆腐、兰花干和骨肉相连。

      我一边强迫症般地把签子末端的彩色计价标签扯平、对齐,一边涮着孜然酱料。周周从锅里抓出来一串土豆,吹两口气就开始酣畅大嚼。

      “周周,你都不知道我们学校那帮家长多讨厌。每次来接学生就开车把门口的一条主干道全部堵死,那片的交警都恨死我们了,平时都没有好脸色给我们看。有时候下面的马路停不了车,家长们还要把车挤到我们校门口那坡上来,学生自个儿都没法走了。”

      “我们的情况也很糟糕啊。校门口每次停一堆电动自行车,比汽车还烦,因为它们老从人堆缝儿里插来插去,好危险啊。”

      “哈,我就很喜欢那种小车!每次回家堵车的时候,只有这种车啊才能闯出一片生路啊。我每次困在我爸的车上就烦死了,那车上的广播一点不好听,我又得浪费做作业的时间。”

      “哎呀,那你就正好休息呗。做作业多烦啊。”

      每次聊到这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因为那时我简直是痴迷学习无法自拔,呼哧呼哧地每日都憋着口气想门门考第一。但是文周周同学居然要劝我不上进!

      算了算了,习惯就好了。

      老板娘细细数着我们的计价标签。红色的一块,蓝色的五毛,零零散散还有些更加金贵的彩签。我们磨蹭着付了钱,裹紧外套不舍地走出老板娘的棚子。那签儿被我们随手掷入一旁的簸箕,却从没有被我们再多看一眼。

      也许多看一眼就会胆战心惊。

      因为人生就如这些五彩斑斓的签儿,命运早已暗中给它标好了价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