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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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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新一轮的抢救,西门清云再度被送入加护病房。
白羽静悄悄地伏在玻璃墙上,深深地凝望着病床上沉睡的男子,泪水成串落下。
记得他曾说过,一个人呆在加护病房里的滋味并不好受,仿佛同外界隔绝了一般;而且,他尤其不喜欢别人拿他当珍稀动物来对待和保护。
那么清云,你现在是不是又感觉到些许寂寞和无措呢?
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在外面守着你,陪着你,看着你,让你在睁开眼时能第一眼看见我,让你知道你并不是孤独一人。
灿烂的阳光从身后轻轻涌来,跳动在透明的玻璃墙上,泛着光芒映入她眼底。那一刹,与西门清云过往的点点滴滴再一次在她的记忆深处盛开。
那天的阳光和今天的一样温暖和煦,他骑着单车,载着她,在普罗旺斯的乡间小径上穿梭。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的田野里铺满了紫色的薰衣草,沐浴着阳光翩然起舞,如微风下高低起伏的紫色海洋,浪漫而梦幻,她陶醉了。
忽然间,车停了下来,他的手悄悄从背后伸出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它们绕到身前,再将它们紧紧扣在一起——开始时,她的手只是羞答答地扶在他腰侧。
他回过头,俊朗的脸庞上溢出温柔的笑意,明媚得甚至能遮住当时的阳光。
车子轻松欢畅地在紫色的花海间穿行,她轻轻地搂着他,半边脸贴着他的后背,闭着眼睛感受空气中沁人心脾的幽香,还有他清新爽朗的气息。
她认为,那是一种最自然的亲近,与爱无关。
他骑得很慢很慢,白衬衫的一角被拂过的暖风微微牵起,飞舞在一片绚烂的紫色中。
清澈湛蓝的天幕下,颜色各异的向日葵蔓延在远方的山坡上,红,橙,黄,绿,蓝,靛,紫,每一种颜色的花儿都笑得像孩子一般,热情洋溢,朝气蓬勃。
忽地,一朵小小的向日葵也在她心间绽开。
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他,他也曾给自己带来了那么多的欢乐。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她的阳光,在她生命中最灰暗,最低迷的时候,不打照面地射进来,默默地为她驱散阴霾。
可是现在,那个一直默默温暖着她的人却不声不响地躺在里面,依靠着各种各样的仪器艰难地维持生命;而她,那个一直心安理得接受他温暖的人,却带不了一丝的温暖给他。
外面的世界依旧阳光普照,但里面的世界却透出一股绝望的寒意。
纷乱的脚步在她身后“嗒嗒”响起,回荡在寂静空阔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此次前来的除了西门清雪和她母亲,还有平日里甚少在这里露面的西门翱——娇韵集团的董事长。
“白羽,清云的情况怎么样?”西门翱匆匆看了一眼躺在里面不省人事的儿子,面色依旧沉静,问话的口气急切却不惶急——每次在西门清云命悬一线的时刻,也只有他最沉得住气。而他的女儿和夫人,在一见到浑身插满管子且面如死灰的西门清云时,就已经难过得无法言语。
“暂时没什么大碍。”为了避免西门清雪和她的母亲受到惊吓,白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原本准备出口的下一句话也被她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不久之前,陈思诺以一种近乎宣判的口吻告诉她,如果再不进行心脏移植手术,清云恐怕拖不了多长时间。
从那一刻起,这句话就在她的耳际周而复始地循环,不依不挠,无情地将她压入暗箱的角落。
心脏,她真的竭尽全力去“找”了,目前在国内外首屈一指的大医院的等待心脏移植的病患名单中,西门清云的名字居于前列。
但是眼下除了等待还是等待,根本没有其它办法可寻。
而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无望的等待之中,她那曾不可一世的自信也渐渐被消磨殆尽。
一位长年旅居法国的信奉“宿命论”的朋友曾不止一次劝慰她说,寻找心脏就好比寻找合适的伴侣一样,不可强求,找到了是幸运,找不到是命运。
她甚至还说,我们所认为的那些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往往不是自己找来的,而是它们自动送上门来的。
可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那些为非作歹的坏蛋——诸如许严正之类都能够逍遥法外,为什么心地善良的西门清云却要受到命运如此残酷的制裁?
“我上午来的时候他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西门清雪忍不住问。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白羽不想逃避责任,“是我疏忽了他。”若不是为了和许雅柔争那一口恶气,清云也不会变成这样。她真是罪魁祸首。
但西门夫人却拽过她的手,真挚地说,“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白羽讶然抬眸,更觉得无地自容。她原以为她会怪她,而且,她也应该怪她。
西门夫人又拍拍她的手,布满细纹的脸上尽是慈祥的笑容,“这段时间多亏有你,不然清云也许还撑不到今天。”停了停,又说,“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我们家清云没有这个福气。”
儿子的病情如何,她这个当母亲的再清楚不过。当年曾有医生预言,若不进行心脏移植手术,儿子活不过二十五岁。自那时起,她就开始吃斋念佛,乐善好施,而儿子也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二十五个年头。如今他三十岁有余,虽然险情不断,但每每都能挺过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过去她一直将这个奇迹归功于佛祖的恩德,但直到最近才发现,真正创造这个奇迹的人是白羽,是她带给了儿子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现在回想起来,儿子遇上她那一年正好是二十五岁;而那一年,他的病情非但没有恶化,反倒好转不少。
这大概就是精神的力量。
陈思诺步履匆忙地走来,停在他们面前半晌,才缓缓地说,“清云的心脏捐赠者出现了。”冷俊的脸孔上不见分毫喜悦之色,反倒显得异乎寻常的凝重。
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从天而降的惊喜,仿佛一个饥寒交迫的人走在凛冽的寒风中,忽然有热乎乎的馅饼从天上掉下来。
但他们不敢伸手去接,因为太害怕这只是自己意念的产物,眨眼间又会成空。
望着对面三个目光呆滞的人,陈思诺暗自缩了缩有些僵硬的手指,用他一贯职业化的口吻陈述事件,“有一位病人急性胃出血,需要马上做手术,但是他的情况很不乐观,有可能抢救不过来。由于他刚才主动要求将自己的心脏捐赠给清云,所以我和他的主刀医生一致决定,将他们两人同时送进手术室。如果那位病人在手术过程中支撑不下去,我们将会立即把他的心脏移植给清云。”
白羽的心脏猛地撞击上胸腔,痛得她几乎不能自已。她身不由己地倒退一步,缓缓摇了摇头,惊疑未定的目光钉在了陈思诺那张近乎冷酷的脸上。
陈思诺没有回避,而是很严肃地与她对视,肯定地点下了头,伴随着他清冷的语调,“那个人正是华译彬。”
那一瞬间,仿佛无数发子弹一齐射向她的脑门,继而在她脑子里发生激烈的冲撞和爆炸,她的神经瓦解了,她的意识分崩离析。
耳畔阵阵轰鸣,眼前漆黑一片,她的身体直直地坠了下去。
西门清雪眼明手快地从一旁接住她,使劲晃几下怀抱中的人,“Helen,你醒醒……”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藏在白羽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白羽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目光止不住地颤抖。陈思诺拧起眉看她,没有给她只字片语的安慰,也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机会,只是说,“快去吧,他在楼下的手术室门口等你,他有话要对你说。”
话音刚落,那道单薄的白色身影就倏地从他眼前消失了……
白羽扶着墙,跌跌撞撞地下台阶,下到一半时,脚跟突然一滑,踩了个空,身子前倾着栽了出去。
膝盖磕破了,掌心和手肘也磨破了,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来,她顾不得那么多,立马就从坚硬的地砖上爬起来,不料尾椎骨处却骤然放射出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但是她知道,真正的疼痛不是来源于那里。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手术室门口,蹿入眼帘的是一张张被泪水吞噬的脸,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充斥着生离死别的情绪。
华启山来了,站在那里老泪纵横,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华母趴在他肩头,哭得惊天动地;秦枫紧紧地搂着泪如雨下的许雅琪,自己也是满面泪痕,而许雅柔已不知去向。
只有华译彬没有哭,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些哭泣的人中间,衣领,胸襟,袖口浸满了血,连雪白的被单上也沾染了血,鲜红鲜红的血,落入她眼底如同火焰在焚烧,从眼里一直烧进心里,烧得她的心阵阵发痛。
他的脸色如死人一般苍白,半点生气也无,但眼睛却是完全睁开的,目光也很清明,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当他看见白羽时,清亮的眸光忽然闪了闪,然后颤抖着向她伸出手。
白羽忽感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倒塌。秦枫及时扶住她的肩,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将她送到华译彬面前。
她垂眸,愣愣地看着身下的人,脑子像是生锈了,无法运转;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满了,憋闷得她无法呼吸。
华译彬轻轻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刺骨的寒意瞬间穿过她的肌肤,融入血脉之中,她的身体不可遏制地轻颤起来。
“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一抹苍白的笑意绽放在他唇边,他的声音和空气一样轻。
她的眼泪淅淅沥沥落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抖抖瑟瑟的声音从紧滞的喉咙中缓慢地释放出来。
她不懂,真的不懂,想破了脑袋也不懂,她不过就离开了一会儿,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变得奄奄一息了?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但眼睛却不再看她,而是望着天花板,眼神也有些涣散。
“我要去找彤了……”他喃喃自语,气若游丝。
白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怔怔地问,“你说什么?”
他回答,“我要去找彤。”声音清晰了一点。
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目光里满是惊恐,“我……我就是彤啊,你要到哪里去找我?我就在你面前啊……我就在你面前……”她反握住他的手,呜咽着,眼泪疯狂地涌出来,在脸上泛滥。
他还是不看她,只是淡淡地说,“她走了。”情绪有些低落。
心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痛得拧了起来,她猛地蹲下去,扳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看清楚,我就是彤,我就是夏苡彤,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将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你摸一摸,我真的是彤,真的是夏苡彤,我没有走,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像被遗弃的小孩子一样无辜,“你不是彤,你是白羽。彤很依赖我的,看不见我她会害怕,会哭,会去找我,但是白羽,她不需要我。她告诉我,我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她还告诉我,她爱的是别人,不是我。我要去找我的彤,这次我离开她太久了,不知道她现在又躲在什么地方偷偷地哭,我要马上找到她,我不能让她哭……”轻轻阖上眼,两滴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无息地流下。
“彬……”这个在心间百转千回的名字,在这一刻,终于从她体内剥离了出来,却带着莫大的痛楚。她猝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身体嚎啕大哭。他的身体冰冷冰冷的,好像冻僵了一样,她用力地抱着它,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但它还是逐渐冰冷下去。
巨大的恐惧牢牢地攫住了她,她伏在他身上,不管不顾地哭着,吼着,语无伦次,“那些话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说的,我怎么会说那样的话?我没有,我没有。”停了停,见他没反应,又说,“彬,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我不是有意说那些话的,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彬,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彬,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你是我的全部,我爱你,自始至终都爱你,真的,我只爱你一个人,你不要生气,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离开我,回到我身边……”她将他的脸捧在自己掌心间,夺眶而出的泪水扑刷刷地打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很满足地笑了,苍白的手指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擦眼泪,“彤,不要哭了,我没有怪你,从来就没有怪过你,我只是累了,想休息了。”顿了顿,爱怜的目光看着她,又说,“我把我的心脏给清云,让他陪着你,好不好?”
她哭得更凶了,拼命地摇头晃脑,“不,我只要你,我只要你陪我!”
“彤,听话,我真的很累了。”一大片白光聚集在他眼前,不停地闪烁,闪烁,渐渐地,他看不清白羽的脸。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要消散在空气中。
白羽忽然安静下来,温柔地执起他的手,让他的手在自己脸上细细摩挲,“你累了就好好休息,我会安安静静地呆在你身边,等着你醒过来,不吵你。”声音如飘舞在柔风中的羽毛一样轻盈。
然而,他的手却陡然从她掌心里滑落。
那一刹,她的灵魂脱离了躯壳,整个世界一片空寂……
过了片刻,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她身后爆发,“阿彬,是妈的错,是妈对不起你,是妈对不起你啊……”
她猛然惊醒,仿佛受到了传染,也跟着哭喊起来,双手握成拳头不断地捶打他的胸膛,“华译彬,你给我起来,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用几句遗言就把我打发了?!我十九岁生日那天,你在我耳边说,以后我的每一个生日你都要陪我一起度过;在海边的时候,你又牵着我的手说,我的手你要牵一辈子;你还答应我,要带着我攀上长城的顶峰,但是这些事你一件都没有做到!你怎么可以这样言而无信?!六年前你抛下我和许雅柔远走高飞,现在你又要抛下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上个月你还自信满满地说要重新追求我,现在又想变卦了吗?!你以为送我几捧红玫瑰就算是追求吗?!告诉你,这样远远不够!如果你想让我回到你身边,就要像六年前那样追求我!你听见没有?!”说完后,又死死地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从后面抱住她,硬生生地将两俱紧紧相连的身体分开,然后,七八个穿着绿色衣服的人迅速地将他推进了前方的门里。
紧接着,躺在另一张床上的人也被推了进去。
她拼命地朝那扇门奔过去,但后面那个人将她箍得紧紧的,让她一步也挪动不了,她不停地在他怀里挣扎,挣扎,甚至拳脚相向,嘴里叫嚷着,“放开我,放开我!”
“白羽,你冷静一点,阿彬不一定会有事!”秦枫蓦地在她耳边大吼。
她陡然间沉默下来,抿着唇,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闭,连一丝缝隙也没露出来。
感觉到缠绕住自己的手臂渐渐松开之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所有的人都在看她,但她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人。耳边虽残留着细小的嗡嗡声,却仿佛能掩盖住周围一切的声响。
秦枫挡在她前面,问“你要去哪里?”
她的目光直直地穿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我要去找彬。他刚才说要去找我,所以我要去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等他,这样他才能够找得到我。”她痴痴地答。
他咬咬牙,双手捉住她的肩,狠狠摇了几下,“白羽,你清醒点,他现在里面动手术!”
白羽一下子拨开他的手,胡乱冲他吼一气,“你胡说,里面那个人不是他,他去找我了!你不要挡着我,我要去等他,要是他找不到我,他会担心的!”然后,风驰电掣般从他身侧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