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向彼岸》七步之内

7、南去京城有故人 好多家庭分

　　回到好朋友玉清家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玉清正坐在钢琴旁盯着小雨弹琴，见雨宁回来，便让小雨回屋去做作业，小雨如蒙大赦般地与雨宁打个招呼，飞到自己的小屋去了。
　　玉清这才娉娉婷婷地站起身来，纤长的手指将散落脸颊的一缕刘海挽在耳后，露出她光洁如玉的额头和清秀的脸庞，用她那双秋水盈盈的美目看向雨宁，心疼地说道：“第一天就加班啊，这是什么破公司呀，要不等到周六去那一家看看再说？”
　　雨宁一边抢着把微波炉里热好的饭端到客厅的茶几上，一边说道：“周六的面试肯定是要去，但我觉得和这家的老板很投缘。再说了，我是谁，这点儿困难就能让我做逃兵？记得小时候咱们老家几乎每家都做豆芽菜吃，做豆芽的时候，除了对温度和换水有要求外，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神器，你知道是什么吗？”见玉清如她所料地摇摇头，便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是一块儿大石头呀。没有石头压着，豆芽就长不粗。我就是那石头下的豆芽，压力对我来说是必须的。再说了，我以前又没在企业干过，一点儿经验也没有，人家肯收留我，我总得要证明一下自己。”
　　玉清的丈夫孙启明此时推门进来，见雨宁正坐在茶几边吃饭，便热情地说道：“雨宁刚回来呀。第一天去，感觉怎么样？”
　　他显然是喝了酒的，瘦长的身子微微打晃，清秀的面孔有些不太正常的苍白，说话时一股酒气随着不大顺畅的声音躲躲闪闪地飘过来。
　　雨宁忙客气地站起来，认真地回答道：“还行。他们的账挺乱的，一时还没什么头绪。不过整理账务难不倒我，正好在这个过程中多学些东西，总比让我一开始就去税务局报税强。”
　　原本靠在沙发上玉清忽然欠身拉了雨宁一把，雨宁没提防，趔趔趄趄地跌坐在沙发上，发现玉清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丝丝缕缕地冒着寒气，连正眼都不看启明一眼，只向雨宁说道：“你坐下好好吃你的饭。他又不是你的老师，用不着你站着像个小学生一样地回答问题。”
　　雨宁知道玉清说话一向凌厉，但饶是如此，脸上依然不自觉地挂了一层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启明。启明对她苦笑一下，却顺着玉清的话说道：“玉清说得对，只是她一向不注意说话的方式方法。你来这里就该和在你自己家一样，不用那么客气。你是CPA，应聘的是财务经理职位，那是做管理的，怎么会让你整理账务呢？”
　　雨宁忙说道：“这其实是挺好的一个切入点。他们前几个月因为上ERP把账搞乱了，而账目是财务最基本的东西。最初我还真差点儿被ERP这个词给唬住了，今天我已经差不多弄明白它是个什么武器了——会使，威力无比，不会使，后果也很严重。”
　　“ERP？这么说，你们这家公司很大了？”启明一边好奇地问道，一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见里面没有水，便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去，回身去找暖壶。
　　“很小啊，不到30人。”雨宁说道。话一出口，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启明听到这答案一定会失望吧。他可是知名大学的副教授，听玉清说，很快就能评正教授了。教授在她心中是充满神圣感的一个词，何况他还这么年轻。她来投奔玉清，最希望的是能给玉清长脸，而不是给她丢分。她心中掠过一丝沮丧，第一次出来面试就被录取的兴奋大打折扣，几乎不假思索地补充道：“我以前在医院时，手下就管着20多人呢。不过我一直没在企业干过，总需要一个开始，至于以后，看看再说。”
　　启明端着茶杯小啜了一口，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还和玉清说，很佩服你的勇气呢。扔下那么好的工作一个人跑出来闯，不是件容易的事。据我所知，现在上ERP的都是大公司，没想到这么小的公司也凑热闹。你们这老板还真是另类，要么是无知，要么是太有想法。”
　　“对ERP我还真是不懂。不这个老板，我觉得他还是有些抱负的。研究生毕业，以前在国家部委下面的一个什么研究所工作，能辞职下海，这比我有勇气多了。再说，所有大公司都是由小到大的，据说柳传志创立联想的时候也是在间小平房里。”雨宁不自觉地替苏阳辩护。
　　启明正待再说些什么，玉清不耐烦地说道：“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顿饭了，你能不能先回你屋里醒醒酒去？”
　　启明纤长的脖子上浮起一层红色，本来苍白的脸也有些涨红，略带些怒意地看看玉清，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玉清冷冷地看着他，眼里的怒意便随着脸上的红晕渐渐消退下去，只嘟囔道：“我也没说什么呀，只是关心关心她。雨宁，那你慢慢吃，千万别拘束啊。”边说边端着杯子往书房走去。雨宁想欠身再客气一下，被玉清拉住。看启明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便瞪了玉清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发什么神经？干嘛不好好和人家说话？”
　　玉清笑容清淡地抱怨道：“每次出去都喝得醉汹汹的，一喝酒话还特别多。我要不打住，你这饭估计是吃不成了。”
　　“你俩没问题吧？”雨宁不放心地问道。
　　“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是时间长了难免审美疲劳。”玉清轻描淡写地说道，马上把话题一转，“不说他！看来你对你这个新东家感觉不错啊。”
　　雨宁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饭，一边答道：“说实话，他还真就是我喜欢的类型。成熟稳重，温文尔雅。最重要的是，账乱成那样，他还能那么撑得住气，换了我早跳楼了。”
　　雨宁把碗里的饭几筷子扑拉到嘴里，一边鼓着腮帮大嚼，一边开始动手收拾茶几上的盘碗。
　　“你算了吧。是谁前几天还说自己会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自杀的人？我才不担心你跳楼呢。只是担心，别过一段儿时间，把我这肥美的人儿给累瘦了。”玉清拍拍雨宁圆圆的屁股，准备站起身帮着收拾。还没等玉清站起来，雨宁便腾出一只手把她拽在沙发上，抢先站起身，端了盘碗，向厨房走去。
　　“放心吧，我会保持我的肉感，直到我的时代到来！现在是你们骨感美人的时代，但我这样的人在唐朝绝对是抢手的美人儿，身后肯定跟一个加强排。你知道吗？这审美品味也是一朝一个样儿。你去看云冈石窟的那些个佛像，魏晋时期的都有点儿仙风道骨，而唐代的，都是圆润丰满的。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魏晋前的时代，战乱频发，人们的生活水平不高，很少见到胖人。而到了唐代，天下太平，大家都心宽体胖，所以佛都跟着多了雍容富贵样儿。我们现在也开始衣食无忧，安居乐业了，估计不久的将来，以胖为美的时代就又要来临了。到那时，你们这些个林妹妹样的可人儿，真的就变成世外仙株寂寞林了。”雨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就算看不到她的眼，玉清也知道现在雨宁眼睛里的色彩。从初中成为同班同学起，她们已经是20年的朋友了。玉清已经习惯了雨宁来了情绪时的样子，喷珠溅玉，天文地理古今中外诗词歌赋一勺烩。她的脑子一定和别人的结构不一样，那些神经好像没有按照常规搭接，开关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沉静的时候，像关了电一样，无论怎么逗她，都很难有反应。而只要不小心按了那个开关，便会忽然间火花四溅，精彩纷呈。就算是她的闺蜜，玉清也很难猜到那些开关在什么地方。
　　“行了，别贫了。赶紧洗完给秦浩风打个电话，估计你上班时也没给他电话，他该担心死了。”玉清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也不去和她抢着去洗那些盘碗。她知道这个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家伙，为人处世却恪守着自己定的条条框框，有时拘谨保守到可笑，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潇洒。索性让她按自己设定的原则去做事，她反倒会心理平衡，不再拘束得像个客人。
　　“他从来不担心我的。倒是我自己真有点儿拿不准。我们部门一共四个人，今天我观察了一下，那个出纳纯粹就是个小毛孩子，注意力都在漂亮不漂亮上，别的多一点儿心都不操，但还算单纯可爱。那个会计倒是个直肠子，说话不转弯儿，干活儿也利索，挺对我的脾气。但那个赵姐，一整天都拉着脸，下班连招呼都不和我们打，就回去了。”说到这里，她眼睛眨了一下，好像又看到办公室那扇被用力关上的门，隐约觉得她的加入打破了这个小公司原来的平衡，暗藏的危机让她隐隐的不安。在玉清面前，她一向不怎么掩藏情绪，便直接说出她的担忧：“你说万一过一段儿这个单位我呆不下去，而医院也不让我回去了，那我怎么办？”
　　“宝贝儿，想做事就不能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一个人一个脾气，刚到一个单位，难免有很多不适应，别把病猫看成老虎。这个赵姐若真是个厉害角色，财务经理还轮到你来做吗？你说过，你就是一根野草，到那儿都会活得很好。这才一天，就瞻前顾后了？再说了，迈出这一步，让你回，你还真回去吗？我还是那句话，医院那个池子太浅，你在那儿活不出真正的神采，或迟或早总要迈出这一步的，迟出来不如早出来。医院那边你不是可以办停薪留职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回不去，只要我还有粥喝，还能饿着你？”
　　“你能不能不让我这么感动？”雨宁真觉得玉清再说下去，她的泪就真能掉下来了。缓了口气，说道：“昨天秦浩风送我上车站，把那大水杯递给我时还开玩笑：‘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当时怎么没想起回他一句：‘南去京城有故人’呢？”
　　玉清笑道：“你不是说他属于乏味的那一类人吗，这不挺风雅的吗？”
　　“不排除偶尔心血来潮吧，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呀。”
　　“他真想通了肯放你出来？在他眼皮底下，还那么多男同胞蠢蠢欲动，他就那么放心你一个人跑到外面的花花世界来？”
　　“我决定要做的事，他能拦得住？”
　　“你就臭美吧。你是遇到了好说话的，换一个试试，拦不住你，但这个家可就散了。我虽然想让你出来，可心里还是有点儿打鼓，毕竟对女人来说，家是更重要的。”
　　“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吧，我心里有数。”
　　“你一向如此，一会儿觉得天要塌下来，一会儿又是满不在乎的。毕竟是关系到一个家未来走向的选择，要多听听他的意见。好多家庭，就这么分着分着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