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向彼岸》七步之内

6、夸女当如柳如是 柳如云和柳

　　对雨宁来说，新环境中的第一天让她紧张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她想尽快熟悉新工作新同事，但看大家都各忙各的，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不自然，会打扰到别人，只好闷头在一堆帐表之间，开始她新的工作。快下班的时候，她从座位上挺挺腰身，长舒一口气，前后左右转了几下脑袋，僵硬的脖子慢慢地缓过劲儿来。说实话，短短一天，她就有点儿开始怀念医院的日子了，怀念每天快下班时的轻松快乐，叮里当啷的挪动桌椅声，细细碎碎的穿衣声，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热热闹闹的谈笑声，晚饭的花样、明天的计划、最近的菜价都在这些声音中一一展示出来，充满着烟火味儿。
　　而现在，办公室中也有各种声音，但却是她不熟悉的。坐她对面的会计主管杨婷婷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一点儿都没有下班的意思。而靠近门口的座位上，出纳周小倩正对着化妆镜轻扫娥眉，计算机的声音开关已经打开，憋了一天的那英正在用她高亢浑厚的嗓子唱着：“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所有退路，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决定是糊涂……”。周小倩的对面，雨宁的旁边，便是赵丽云的座位。现在座位空空的，座位的主人5点被苏总叫走，现在还没回来。她是公司财务的元老，财务经理缺位的这段时间，她不但负责往来统计，信用管理，还负责财务凭证的审核，本来雨宁有许多关于账务的问题要问她，但整整一天她都手脚不停地忙着，甚至没往雨宁这边看上一眼。
　　切断所有退路！雨宁脑子中有根神经动了一下。从决定到北京闯荡，到让好朋友玉清帮忙发出简历，到请假来面试，到今天在一个新单位度过第一天，算起来前后也就是半个月的时间，感觉像在做着一个激动人心的梦，也许梦醒了，她依旧会过她早已习惯了的日子。直到现在，脚踩着稍微有些陈旧的青灰色地毯，坐在可以到处滑动的扶手转椅上，面前是用玻璃隔断分开的办公桌，雨宁仍是一阵一阵地恍惚。难道真的要抛开工作了八九年的地方，背井离乡，切断所有退路，一路奔向未知吗？这个决定是聪明的还是糊涂的？
　　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她忽然下定决心，站起身来，一条腿在地上，一条腿跪在椅子上，探身与对面的杨婷婷打招呼：“婷婷，不是五点半下班吗？你为什么不收拾东西？”以往那些平淡无味的日子还有一个可爱之处就是大家各扯各的，至少她不用逼着自己主动地去和别人交流。
　　“自从下半年决定上ERP，我们就没正点下过班。老板不走，你好意思走？”婷婷抬起头来，用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了看雨宁，又接着开始敲打键盘，敲了几下，又迟迟疑疑地停下来，抬头淡淡地说道：“对了，田经理，账看得有个眉目了吗？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啊。”
　　“叫我田姐就好。我刚把这几个月的报表和账务看了一下，和ERP系统中的数据差太大，和赵姐给的统计表也对不上，你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吗？。”
　　“对得上才见了鬼了呢。上半年财务还是凭发票做应收应付，下半年改成根据发货单入库单做应收应付，并且自动生成财务凭证，以前发了货没开票的单子怎么处理不管，现在发票和发货单怎么对应不管，系统又三天两头出问题，你这边刚审核了凭证，那边又要求反记账，商务那边修改了单据又不和财务沟通，赵姐每天从早忙到晚，大部分时间和系统较劲儿，和运营支持吵架，以前做的很认真的统计现在也是运营支持转过单子，她统计，不给单子，她就不统计。到现在谁也不知道哪个人拿出的数据是正确的。人家都说，不上ERP等死，上了ERP找死，看来，我们苏老板真是在找死。这不，估计赵姐又被叫去挨批了。”
　　杨婷婷的牢骚伴着噼里啪啦地键盘声流畅地宣泄，没有一刻停顿。
　　周小倩拍拍杨婷婷的桌子：“喂喂喂，姐姐，差不多就行了啊，你不是一向都不多话吗，今天这是咋了，也不怕人听见？”说着侧过头，鬼机灵地用手指了指窗户外面。
　　“和你说你听吗？和赵姐说，赵姐帮得上吗？以后这些问题要田经理解决，她早知道比晚知道好，我们也早松口气。外面的人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有一句不对吗？我还要说，那个柳如云真是害人不浅。”杨婷婷头也不抬，一边继续敲着键盘，一边自顾自地说着。看来她的确是压抑太久了。
　　“柳如云，听上去很美的名字，那是谁？”雨宁好奇地问。
　　“你的前任，滚蛋了快半个月了。柳如云，她还以为自己是柳如是呢，把心思都花在在老板面前搔首弄姿了，好端端一个地方搞得乌烟瘴气的，拍拍屁股走了，扔下一个烂摊子让你来收拾。”看来这杨婷婷倒是个直肠子，也想把工作做好，雨宁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心想以后自己要展开工作，有这样的人做帮手，会省去很多无聊的猜度心思的麻烦。
　　“呵呵，看你把人家说的。不过纠正你一下啊，要是你骂一个女人是柳如是，那还真不如说是在夸她呢。柳如是即便曾做过妓女，但那美貌，那才气，那风骨，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雨宁笑着说。
　　“啊？姐姐，柳如是是谁？真有那么好？”周小倩收起化妆盒，凑过来，瞪着她好看的圆眼睛天真地问道。
　　“秦淮八艳之一，明末女诗人，大才子钱谦益的夫人。据说长得惊鸿照影，风姿迤逦。又才高八斗，名满天下，当时四方才流，履满其室。明亡时，投河自尽，以全大义。虽然没死成，但比她那个贪生怕死的名士丈夫有骨气得多。”
　　“姐姐也是好才气啊。怎么知道得这么多？你刚说的那些词，四个字一组，听上去很美，好像都是成语吧。”周小倩由衷地赞美道。
　　“我只是恰好读过她的传记。所以恰好记得几句。你说说，那个柳如云是这样的人物吗？”
　　“切。她不过是片云，一片乌云。看看她做的这些破事！”杨婷婷撇撇嘴，不屑地说。
　　“这个比喻就好多了么。”雨宁的眼神飞快地在这两张年轻的面孔上移动，初到陌生环境中的忐忑渐渐飘散，“有帐不怕算，不就是乱了两个多月吗？相信我，比这乱得多的帐我见多了，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还真没有理不清的东西。”
　　“但愿如此吧。”杨婷婷无精打采地回应道。
　　啪的一声，赵丽云推门进来，好像门不是她用手推开的，而是怒气冲开的。她本来是长脸大下巴，现在大下巴上更像拽了什么东西，直接把脸拉得更长了。她噼里啪啦地收拾好东西，一言不发地摔门走了，只在空气里遗留下浓浓的不痛快，让雨宁她们三人面面相觑却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