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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逢何必曾相识 面试变成忆 ...

  •   苏阳见过素面朝天的女人,但还没有见过素得如此彻底的。
      半新不旧的黑色西服与蓝色牛仔裤裹着有些圆滚滚的身材,可能因为旅途的奔波,衣服都有些皱巴巴的。乌黑的短头发用皮筋紧紧地扎在脑后,有些不够长的碎发也被她用几根小发夹别起来,但还是有不少挣脱发夹的束缚,被胡乱地夹在耳朵后面。
      还能再随意一点儿吗?男人衣着随意可以被看做是不修边幅,但女人也这样,只会让人觉得邋遢。
      他示意她坐到椅子上。现在隔着办公桌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目光便不自觉地转到她完全不施粉黛的圆脸上。皮肤白皙而有光泽,眉眼清秀如宣纸上的水墨,嘴唇却如用心勾勒的花瓣,唇线清晰,饱满鲜艳。他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到眼前的那张简历上,心中却蓦然想起多年前他在苏州平江路漫步时的感觉。暮春的清晨,空气润湿,古树上不知名的鸟隐在茂密的枝叶间婉转啼鸣。小桥流水映着粉墙黛瓦,清秀而充满灵气,淡淡地让人心慢慢地静下来。只是那粉墙上间或出现的陈年霉斑及临水的窗户外晾晒的凌乱衣服让这美沾染了烟火气息,不那么完美出尘。他心中又响起那声轻叹:要是再精致些多好!
      雨宁是不会听到这声轻叹的,因为她的全部心力都用在了如何应对他提出的问题,怎么才能争取到这份工作上,至于衣着相貌会给这个男人留下什么印象完全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对不起,苏总,让您等这么久。”她一边落座,一边急急地说。
      “没关系。”苏阳在一秒钟内恢复常态,似乎刚才他的低头只是为了认真地研究简历,再抬起头时,幽深的眸子里已是风和景明,波澜不兴。他就这样平静自然地看着雨宁,很随意地问道:“你是南方人?”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和商人打过交道,所以她想象中的商人要么眼睛贼亮,好像手里常年扒拉的算盘珠子,要么就是拿腔作势,挥金如土但浑身却散发着浓重的铜臭味。而对面这位仁兄,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干净整洁,似乎散发着屋外清风和阳光的味道,让雨宁一下子想起刚刚在外面看到的那些淡蓝色背景的展板。一张白净的脸,鬓角与下巴的线条都很柔和。两条眉毛离得略宽,显得眉心处开阔透亮,仿佛一扇开着的门,对所有从门前经过的人都不会设防,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信任。头发有些自然的卷曲,毫不单调地在宽阔的额头上留下柔和的曲线。金丝边眼镜后,眼神严肃而不严厉,没有居高临下,没有咄咄逼人,没有游移不定,平和得像一个相识许久的师兄。
      也许这便是传说中的儒商吧。心中泛起一阵淡淡的欢喜。他既然这样平和亲切,她便想自己也表现得轻松自在,落落大方,再开口时便像是和一个老朋友逗趣:“正宗北方人。难道现在公司招聘还要看籍贯?”
      苏阳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当然不是,只是听你说话口音不像北方人。”他说,把下面半句“长得也像南方人”咽了下去。
      “家乡话别人听不懂,普通话又说不好,只好这样南腔北调着。第一次见我的人都猜我是南方人,起码是长江以南。”她兴致勃勃地说,眼睛里流光溢彩,好像自己导演的一个恶作剧骗过了所有人,难以抑制的得意。
      苏阳把目光从那个正流光溢彩的地方艰难地拽回来,又扫了一眼简历。这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简历——大学毕业8年,只在一个单位上班,证书却有几个,其中包括CPA。
      “CPA现在这么缺,听说拿到证的人大多去了事务所,你怎么会想到来企业?”他转入正题。
      “我有朋友在事务所工作,每天去不同公司做报表审计,我可不想等我老了的时候,还陷在一堆报表中。”这是雨宁料到的问题,但这并不是苏阳想要的回答。
      “哦?在企业做财务不也一样?”
      “当然不一样。据说中关村的企业平均寿命不到4年,要么长成大公司,要么就会倒掉。找到一家能长成大公司的,和这样的公司一起成长,我想一定很过瘾。”
      过瘾。一个特别的词。一个能唤醒苏阳潜伏了很久的热情的词。
      “那你的意思是在医院干不过瘾?那应该是事业单位,旱涝保收的吧。”
      “那当然。现在是要市长批条子才能去的。这也是我舍不得下决心离开的原因。但是一眼能看到未来,看到你在那个院子里慢慢地老去,这真不是件过瘾的事。事业单位旱涝保收,但未见得是保丰收。两年调一级工资,但现在我每月的工资还不到1000元,几年前集资盖房子借的钱刚刚才勉强还清,这样的生活不应该算过瘾吧。而且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准备,考经济师,考会计师,考CPA,总不能光瞄准不射击吧。我担心如果现在还不行动,以后就真的动不了了。”这些话有一大半儿是她自己反复演练多次的,只是苏阳的平和让她发挥得更自然了一点儿。
      苏阳没有立刻回话,她的话让他想起几年前自己从自动化研究所出来时的情景,想法几乎如出一辙。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她好像比他更在乎赚的多少。虽然已经认可了她的想法,他还是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改善一下生活才出来?但你想过大城市的生活也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艰难吗?”
      “那当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歌里这么唱,我北京的朋友也这么说。但如果总是担心可能的无奈,就永远没机会体会可能的精彩。再艰难还能艰难过我以前在农村的生活?小时候每天吃高粱面饽饽,玉米面窝窝都是奢侈品。就是在高中住校时,也还是土豆熬白菜,1毛钱一份,只舍得订半份。那土豆可都没有去皮呀。那样的日子苏总肯定想象不出来。不过,有了那样的经历,有什么苦是我不能吃的呢?”说这些话时,她的眼一直闪闪发亮,吃高粱面饽饽度过的童年丝毫没有影响她现在的精神焕发,反倒是让她神情中透着红高粱一样的热烈和倔强。
      “困难与折磨对于人来说,是一把打向坯料的锤,打掉的应是脆弱的铁屑,锻成的将是锋利的钢刀。”苏阳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她与他一样,都有成为锋利钢刀的潜质吧。
      “你怎么能肯定我想象不出来?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初中就住校,那时课间饿得不行,白水就咸菜充饥。”记忆中这段历史他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不是开忆苦思甜会,而是在面试。他及时打住,拉回话头,问道:“你一直在医院做财务,企业的财务和事业单位的很不一样,你有信心吗?”
      这次她意外地没说“那当然”,而是很认真地看着苏阳,开诚布公地说:“如果苏总特别看重企业的工作经验,那我还真的不合适。我可以背诵税法的条款,但真没到税务局交过税。虽然考过了CPA,但说实际贵公司招聘要求中提到的ERP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更别说精通。我不知道能否胜任,但我自信自己的学习能力。我想试一试,苏总要不要冒个险?”
      冒险?这对苏阳来说是家常便饭。没点儿冒险精神,他怎么可能辞掉那么好的工作出来?但也是因为习惯冒险,他才会匆忙决定上ERP,才会决定把主要精力投在与工电的合作上,才会把自己逼到现在这样困顿的状态。只是2000元的工资找一个CPA,这对他来说根本就谈不上冒险,这是天下难得的买卖。他唯一要冒的险,只是耽误不起的时间。一个月的试用期,应该足以看出他的判断是否有误,但这一个月,对他正进行的那个大胆计划无疑十分重要。从这几天让他疲惫不堪的面试情况看,他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很显然从一个那么多人艳羡的事业单位到一个生存岌岌可危的小企业,她要冒更大的危险。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竟然会有些不忍。
      “你对公司有什么想进一步了解的吗?”他问,并非公事公办,他只想让她考虑得再慎重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好像在考虑是不是该问出下面的问题。最后终于下了决心,目不转睛地看着苏阳,问道:“苏总一直是做这行的吗?”
      苏阳认真地回答道:“不是,3年前开始做。”
      “那您以前做什么?”
      “和你差不多。我研究生毕业后,一直在国家部委下面的一个自动化研究所工作。”
      “那你怎么舍得离开?”
      “想看自己到底能做多大的事,在海里能游多远。”
      “不怕风险吗?不怕进退两难吗?”
      “再难还能难得过白水就咸菜吗?”
      他们四目相对,会心一笑。命运就是奇妙,这会心一笑就此把昨天还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牵在一起,新的故事正徐徐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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