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向彼岸》七步之内

3、英雄亦有末路时 心灵鸡汤不

　　此时，在这座大厦9层的一间办公室里，身为一家小公司老板的苏阳正为缺位的财务经理人选一筹莫展。
　　他抬起胳膊，看看腕上的手表，皱了皱眉头，疲惫地向椅背靠去。椅背忽然受力，吱吱嘎嘎地呻吟起来，不安地前后晃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安静下来。
　　他把身体完全交给后仰的座椅，让自己尽量地舒展起来。左手捏着金丝边眼镜的镜腿放在胸前，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习惯性地放在鼻梁上缓慢地揉动，好像要抹去眼镜长时间挤压留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的印迹。他这样享受身体难得的放松时，有那么一刻很想就此睡过去，把纷乱的现实阻隔在梦之外。
　　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正涌动着怎样的风暴。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就在眼前，像从云层中垂向海里孤舟的悬梯，伸手可触。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藉由这悬梯，他会多么轻松地离开海上的波涛汹涌，离开随时倾覆的孤舟，开始新的旅程，可是他已经竭尽全力地往上跳跃，有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可总是还没来得及享受兴奋，便又重重地摔了下来……
　　“每天进步一点点，就会不断地靠近你的梦想。”——一道很家常的心灵鸡汤。而这道鸡汤在一种情况下是毫无用处的。试想一下当你像项羽一样英雄末路，四面楚歌，城池被攻夺，危机在加重，你唯一能做的是筋疲力尽地坚守，或无可奈何地撤退，收拾所有的心力武装自己以熬过漫长的暗夜，等待黎明的到来，那时的你也许依然怀揣梦想，但每天进步一点点却已成为人生最大的奢望。
　　对于苏阳来说，现在的处境说不上英雄末路，因为他从来没把自己当过英雄，充其量他也只是一个敢于从体制内走出来的民营小老板，或者用妻子曼妮的话说，他就是个赌徒。虽然偶尔他也用类似的心灵鸡汤维持他追求梦想的激情，但这一段时间诸多不顺利让他焦头烂额，就算猛灌三大碗心灵鸡汤也不能驱散他内心的沮丧。
　　眉毛轻皱一下，仿佛有一道阴影从眉心升起，掠过他白皙的脸，但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敲门声响起，听得出那与门轻触的指头是多么小心谨慎。眉毛深皱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请进。”声音既干净又平静，一如他重新戴好眼镜的脸和安静清澈的眼神。
　　进来的是行政人事部经理王靖。瘦削精干，穿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骨感到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分多余的肉。瘦长的脸颊微微有些塌陷，像是漏气的皮球，两个指头捏下去却再没鼓起来。细长的眼睛嵌在上面并不显小，眼珠灵活，仿佛能从这两扇窗户后看到有人忙碌奔走的影子。刚刚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从苏阳平静的眼神后看出些许疲惫和不耐，于是小心翼翼地说：“苏总，刚才说的那个因为火车晚点迟到的已经到了，现在就让她进来吗？”
　　苏阳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那一打已经叠放整齐的简历，递给已快步走过来的王靖，说道：“你把这个存档吧。”然后把目光又投向桌面上唯一留下的那份写得极其简单的简历。王靖接过简历，顺手拿起苏阳手边的玻璃杯，去饮水机旁接满热水，又轻手轻脚地放回原位，看苏阳没有别的表示，便抱着简历退出来。
　　雨宁有些拘谨地四下打量这间被工位占满而显得拥挤的办公室。此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区顶棚格栅里的荧光灯将明亮而不晃眼的光线洒满每个角落，让阴面那扇玻璃窗里透进的自然光显得越发暗淡。雨宁被前台的一个漂亮女孩领进来时，有几个依然坚守岗位的年轻人从玻璃隔断后面抬起头，多少带些好奇地往这边看了看，便又都埋下头各自忙碌起来。他们似乎搞不懂老板到底要招多少人来，这几日来不断地有面试者来来去去，竟至于这面试的工作还要加班进行。
　　雨宁目光扫过四面墙壁上挂着的淡蓝色背景的展板，是关于公司和产品的介绍，背对着别人的视线看这些图文的东西让雨宁稍稍放松了一下，她尽量不为人察觉地做了个深呼吸，一进门时的紧张无措随之缓和了不少。她一边认真地一张张看下来，一边用耳朵听着对面那扇门的动静。刚才那个人事经理进去前，曾目光凌厉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满脸严肃地让她在外面等着。出租车司机说的“白骨精”，应该就是她那个样子吧，不但是白领骨干精英，而且白皙、骨感、精明。只是这一刻她尚不知里面坐着的那个人又是什么样子，是男是女，是老是年轻，是平易近人还是居高临下……雨宁心底下希望老板会是男性，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么。何况在雨宁心中，男性总是比女性更容易相处，他们天生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也更宽容，不然怎么解释成功人士男性比比皆是，而女性屈指可数呢？
　　雨宁的脑子飞快地过滤着进入脑子的信息。粗看这些介绍，这家公司应该是志存高远的，但公司的愿景往往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太多的人梦做着做着就醒了，所以不可全信。可既然下班了还有人在办公室忙碌，业务应该不错吧。只是这些人看上去很冷漠，如果自己真能留下来，不知能不能很好地和他们相处。雨宁心里正七上八下，听到门响，马上转过头来，收慑心神，进入备战状态。
　　雨宁目光中直逼过来的热切让王靖感觉微微的不舒服。这几日集中面试了那么多人，其中不乏王靖觉得很优秀的，但竟没有一个能让苏阳满意，这让她很是挫败。她之所以从那一厚叠简历中把雨宁的也放到备选里，是因为她知道，苏阳虽然不动色声，但总是会做一些出乎人意料的事情。雨宁虽然家在外地，也没有什么企业工作经验，但却有让人艳羡的注册会计师资格，苏阳说不准就看上了呢。但看看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雨宁，她挑选简历时的那一缕希望几乎立马灰飞烟灭了。微胖的身躯，凌乱的短发，不入时的打扮，都与这个办公楼的氛围格格不入。以她对苏阳品味的了解，他一定会更加失望。她看着雨宁把那个已经磨掉皮的背包带抓得紧紧的，挺直身子走进苏阳的办公室，便不动声色地摇摇头，扭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心烦意乱地翻了翻那叠被苏阳退回来的简历，沮丧地想，看来前一段时间的忙乎又一无所获，接下来又够她忙乎一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