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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各人的爱情 青春里对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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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的秦风美在回不回自己村的这件事上犹豫了很久,她对以前那种生活是有某种排斥的。可是想到是村里给她的机会才得以有今天,还是决定回去了。村里当然也没亏待她,安排在大队里当了赤脚医生。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秦风美的麻利劲儿同样体现在了工作上。害怕与笨拙当然是有的,但是秦风美都愿意将这些化解在人后。就像她原本都不敢碰针筒的人却在短短几天内能熟练地打针了。乡里乡亲都叫好不迭,秦风美也十分满足于此。
秦风美回村工作,做母亲的当然开心。老人家特意把家里东边的房子收拾出来一间单独给风美住。秦风美虽然不愿意变成这么隆重的存在,不过也总比跟弟弟妹妹挤一间屋好。除了自己单独住,家里好像没什么其他改变。父亲还是常年在外,母亲依旧每天干活,越是没改变越让人不安,总觉得自己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想要逃离这种生活的想法又开始滋生。
风美,听说镇上政府里的人来下乡蹲点啦,还有几个小伙子呢,一起看看去么?队里的女同志想拉着秦风美一起走。
不了,我还有事儿没忙完呢。秦风美笑着谢绝了,那清瘦少女的自尊总是能在她的言谈中若影若现。
找一个平一点的板子给我。秦风美接到通知,有个挑河的小伙受伤了,急忙赶过来处理。
你看这个行吗?一支脏黑的手递了一块过来。秦风美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没想那么多,接过来将伤者的手固定起来。
你定期带他去我们那儿换药吧,秦风美抬起头对刚刚递东西的那人说。与他的手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端正清秀的脸。可是这声音为什么这么耳熟,秦风美努力回想却无果。
那个,上次那病人我带来了,麻烦你换个药。
哦,好的,我先把这写完,马上就来。
请问你是不是也在名堂镇高中上的学?
秦风美停住了笔,抬头道:对啊。
那我们就是校友了!我说怎么这么脸熟呢!你好,我是来派来你们村上蹲点的,叫林海强……
他后边又说了好多,秦风美都没听进去。她像抓住了线索似的继续寻找这声音。流水声,轻快的脚步声,秦风美脑中记起了那次的水池相遇。窘迫的脸颊似乎也在重温着当年的温度。
那个,你还好吗,你的脸……
我没事,我去换药了。秦风美不知怎的,不太想看见他,一想起他好像总是能跟过去那个自己相遇。
嘭。换药室的门阻拦住了试图赶来的人。秦风美面着门顿了会儿,冷静地走向了洗手池。
你好,秦医生,我是海强哥们儿马军,前几次来没能跟你好好打招呼,对不住哈。
哦。秦风美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我跟他一道来这儿蹲点的,就门外的那个人,嘿嘿!他对你有意思哦!
说完这句话,马军能看明白秦风美的些许变化。他心里有了点数,继续说了下去。
海强呐,可算我们这批中数一数二的帅小伙了。同村的,女知青,还有还有你们村上的给他写情书的,都数不清呐!马军手舞足蹈的,就差没用上那支受伤的手了。
这都不说了,他爸可是镇上卫生院的院长!可牛了,你嫁给他家还愁什么!说到忘情处的马军不自觉地带出了最后一句话。
啊!医生你轻点啊!刚刚还飘飘然的马军突然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
看来我门是白关了。秦风美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秦风美每天都很早上班,这早已是多年务农留下来的习惯。
已是八月,大部分娇艳都褪去,只剩下深浅果敢的绿色填补着骄阳下灼热的世界。还是早上,风还算清凉,刮弹着河岸两边的高大香樟,奏出了种别致深远的宁静。大自然能以她的瑰宏和力量与人内心深处的某种造物之理相通。而这又是活在现世中的大部分人所遗失的珍宝,内心所有的挣扎、纠结与痛苦都源于阻塞了造物主给我们的通泄之道。
还没开始上班,秦风美端了杯茶站在窗前,看着外边的景色。河边上坐着的好像是那拨新来的人。她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搜寻着什么。
天蓝的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肘上,白的过分的手臂上突兀地流淌着血液,挺括的衣领勾勒出轮廓分明的下巴。下半身是条藏青的裤子,仔细看,就可以从那宽大的裤腿中看到他那细瘦有劲的腿的轮廓。他正倚着树,手中拿着笔和本子在写着什么。他为什么不吃早饭呢?他会写些什么呢?秦风美有些好奇,但很快她又重新回到了审度他外貌的进程中,她觉得他跟村里的其他小伙都不同,看着看着,就想像着与他相似的人,就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林海强收起笔和本子,起身集合准备上工了。秦风美也倏地回到了现实工作,打量了一下平凡的自己,她都为林海强萌发喜欢自己的念头而感到羞愧。爱情里若是有了天生的自卑者,猜忌和怀疑便理所当然成了第三者。当你斤斤与她计较时,却忘了她也只是自卑的影子而已。说到底,人人都给自己导演了一场戏。
不知不觉,天天早上看见他似乎成了习惯,天天晚上也都会想到他那苍白突兀的手臂。看见的,看不见的,虚的,实的,都断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捕食着秦风美的内心。
可是,最近已经有四天没看见林海强了,况且自上次换药后,再没说过话,这些叫一向勤勉工作的秦风美也难免失神。他是回家有事么?还是……办喜事么?所有的疑问像是给心中的不安和失落施了肥,萌动出放手的念头。可是脑海中还是不自觉地回想起那轮廓分明的下巴,挺括整洁的衬衣和苍白突兀的手臂,还有在清晨拿着钢笔和本子的模样。这不是拿着锄头,啃着馒头的小伙儿所能带给她的画面。
你好,请问这是秦风美家么?
对啊,你找我姐干嘛啊?秦建业心不在焉的敷衍着,心中却对眼前在这农村罕见的自行车起了兴趣。
你去把你姐叫来,我就把这车借你玩儿怎么样?
真的?
那当然!
好咧!你等着!
秦风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你准备快要慢慢忘记的人突然又清晰地出现在你眼前时,每个感官都兴奋到迟钝地去捡起回忆。
风美,你好么,我回了趟家,带了点吃的给你!
秦风美无力回答,有种想哭的感觉。
林海强没觉察到什么,接着说:太重了,我帮你抬到屋里去啊。
这是阿姨吧!呵呵呵呵!我是政府里派来蹲点的,我叫林海强,阿姨你叫我海强就好了!我带了点吃的来,去帮您放好啊!
屋里的交谈在热烈地进行着,秦风美却全然没有感觉,好像是因为太珍重所以怕打破,秦风美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傻傻地在外边愣了好久。
这之后林海强经常出入秦风美的家,卖力地帮衬着她家,家里所有人也都把他当自己人看待。秦风美表面上羞于承认,可是心里早已接受。
很快俩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为了让秦风美嫁的风光些,林海强特地托城里当官的姑父买了辆女式自行车,还亲自去百货商店买了身大红色的套装。
把车骑回村里的时候,小孩跟着后边跑,老人们啧啧赞叹风美命好,熟人则纷纷吆喝着要酒水,林海强也不嫌烦,一一应承着。
人言的传递比这轱碌直转的车轮还快。风美,快回家看看吧。已经有好几个人催促过秦风美了。
没事,我等了下班了再回去。
田埂上的青年昂扬恣意地迎接着前方的未卜,未来道路上的或焦虑不安的自己或掩面痛哭的自己不知是否还能回忆起那个薄衣轻衫畅意无形的少年。生活磨耗着记忆,使它成为脑海中模糊的画帧,而无法成为骨子里坚固的所在。
秦风美利落地盘起头发,为自己插上一朵红花,既没有少女般的惶恐不安,却也没老成到波澜不惊。终于到了离开这座山、这片地的时间,当初那个对外无限徜徉,对命运忍隐无力的小女孩今天终于要仰傲着走出去了。想到这些,秦风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浅浅一笑。
穿上红色套装的秦风美难掩青春意气,和家人一一告别后,带着父亲给的一支皮箱,骑着林海强给买的自行车出发了。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带走了身后熟悉的景色,无法带走一个疾驰向前,渴望冲向明天怀抱的红色身影。
林海强自十八岁出来闯时,便经历各种酒宴陪客,更别说日后当上点小官的时候了。所以早已熟稔酒桌上的你推我搡,酒浅意深的规则,一张嘴在既讨好了别人,又免去自己的酒之间做的游刃有余。所以今天虽然所有人都在灌林海强的酒,可他最后依旧意识尚清。
哗喧散去,身边的风美也早已入睡。入口的酒不足以麻痹大脑,却齐齐涌向心口,祭奠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