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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现实温情还是无情(上) 脱下长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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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一场洗礼,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回到家,秦风美并没有休息的意思。径直去洗了个手,然后站在客厅里一言不发地包馄饨。
林海强也没有闲心坐下来,拿着个拖把在地上拖着。
秦风美见他拖地拖不干净的样子很是心烦,不自觉地叹着气。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忽略这些,只不过今天的事实在叫她很压抑。
林凡在走廊里和戴兰兰打着电话。电视里一派喜庆的氛围,林然却完全不在其中。
一家人安静地发慌,只有电视里传出不和谐的笑声。
林然虽然坐着,但整个人像被火烧成了空心的,没有实在的感觉。她的肚子里的肠子搅的咕咕地叫,手脚麻的像坠了秤似的。脑袋里更像是度了一层又一层的浆糊,想要掩盖不开心的东西,不断否定现实。
之所以这样,倒不是因为跟秦风美一样受了酒桌上的言语刺激,是有关工作的事。
毕了业的林然回到了A市。历经辛苦,考上了秦风美工作的医院。这一步走的没有什么理由,在众人看来,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根本没跟社会有过接触的林然也暂且能接受这个改变,安心等待上班。
等真正上了班,复杂的人际关系,单调机械的工作,冗长地磨耗着林然天真的想法。林然觉得她就像休息室里的咖啡机和复印机的结合体,供人调配出适合他的口味和一直吐出装潢业绩的材料即可。
经年的同事已经形成了他们固定的工作方式和人际关系,有安身立命型的,有反面吐槽型的,有嘘寒问暖型的……各种各样,可是不管怎样,他们都在这一锅温水里适宜地存活下来啦。林然一开始觉得他们茫茫人类,可是后来才体会到能做到这点的不易。
林然的领导是一个刚进更年期的女人,精致的脸上有一层晦暗。她的声音可以娇滴圆润,也可以尖锐刺耳。林然看着日常工作的她,觉得她已经活尽了所有,现在乖戾怒张的表现都是身体里失衡的激素在作祟。
林然总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自居,她不想融入,煎熬着生存。当她有意无意地吐槽一番的时候。秦风美总是认真地抛出当事人般的犀利:你以为日子这么容易过啊?我看你就是吃的苦太少!作啊!
林然一开始并不能接受这个观点,她总觉得承认了,投入了,她就会没有自我地活下去,这会让她很焦虑,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走在大锅的边缘,无法想通。
我说你啊,就是福享多了,让你饿个两天,什么自以为是的清高就都不要了。秦风美也知道林然从小什么事情都是大人帮她出面解决,太多事情她自己没有接触过。这是做父母的超乎责任的一种本能。为了帮助进入社会的林然,她自己跟林海强依旧延续着这一做法。
在A市这样的十八线小城市,有些能耐的孩子长大后也就走了,留在这里的人。都前后自己或者在家人的谋划下保上一艘大船,混个万年不翻的前程,于己于家庭都是一种解脱。在外人眼前,林然保了个平稳,接下去的事情就是上纲上线,按部就班了。秦风美和林海强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和其他类似的父母不一样,他们内心还是有着隐隐的一丝担忧,林然不安分的心似乎就没有停止过。
周围相同经历的人,早就给自己武装起来了。找一家门当户对的人,续一脉延承子嗣的香,这些使他们在周遭的环境中显得和谐,幸福。而林然成了个活脱脱的异类,性格冷清不合群也就算了,还拖着年纪不结婚。结果由体制中被羡慕的对象变成了别人家中口中不要像她学习的坏榜样。那些有坚定事理的卫道夫对这种人虎视眈眈。
记得一则社会新闻,大学生失联,最后发现是被困在传销组织,解救出来以后他依旧对头目说得话深信不疑。你可能会觉得他这么多年书白念了,可是你自己具备跳出圈子的想法和勇气么。书上的道理也是大多数人觉得对了传下去的,也许这也是他能读下这么多年书的原因之一呢。对此,林然是这么想的,她要么是在一致价值观中的异类,要么是自我价值观中的同类。她和秦风美或者周围的人,可能没有谁对谁错,他们走的只是一条无间道而已。
可是,一向温吞的林然忍不下去了。虽然才工作了半年不到,她感觉像过了好几年。每天听到无止境的琐碎抱怨,看到锱铢必较的算计,还有上司的喜怒无常,刻意为难。她总是放空自己,来过滤这些影响自己的情绪,可是就算她努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也不会换取半点同情。以前林然做噩梦都是什么离奇鬼怪,最近的噩梦变成了她听着这些絮絮叨叨开始变老,开始麻木,开始一起加入。她常常会惊醒,想要及时遏止,黑夜中恍惚着双眼的林然意识到其实天亮了才是噩梦的开始。
林然也试图跟爸妈谈过辞职的事。他们起初不上心,以为这不过是孩子的一时兴起。可是时间长了,看见林然总是闷闷不乐,而且辞职两个字也没有断过,他们有点担心,开始语重心长地劝起她来:你总说你想辞,你辞了能干什么呢?
我能做做想做的事么,我怕这样以后会后悔。林然也有点茫然。
你想做什么呢?
我……我反正有自己想做的事。林然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回答他们,倒是有想做的事,如果做不成还是要受到他们的嘲笑,林然才不会傻到对他们倾吐真心,白白给他们讥笑。
那不就结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你能去干嘛?
我劝你还是稳妥点吧,年纪也摆在这里了,现在还能去走哪条路?
林然心里不服气,也有一阵悲凉。难道自己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只能这样走下去了么?扪心自问,从小到大确实放弃过很多东西,比如说舞蹈,钢琴。所以爸妈总是抓住这些把柄说你总是三分钟热度,最后做成什么了?现在现成的东西还不抓抓紧,那你就是真傻了。
仔细回忆,她也曾经有过想追求的东西。林然不善言辞,可是她却很喜欢画画,小学美术课,她的作业总是能贴在黑板上展览。刚上中学那会,学校为了应付上面对学生的减负的检查,把周六的补课改成了兴趣班。尽管大多数人还是选择跟语数外有关的项目,林然却随意地选了素描。
当她第一次进画室,看见摆放着的模型,看见窗外的阳光透过墙外的绿叶打下的剪影,看见安静作画的学生,她才知道规矩的坐在教室里上课的自己为什么经常发呆,她是属于这种环境的。画画时她能潜心到自己的笔下,奏出沙沙沙的响声,陶醉在另一个世界里,所以每个周六的上午就成了她最期待的时候。素描课的女老师喜欢穿灰色长裙,脸色白净,抿起嘴来的时候有点认真。有一次当林然在认真临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真的很有天分呢!
是老师!林然看不出自己的画和别人有什么区别,但是能受到老师的肯定,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也会弱弱地问自己:是不是自己以后应该学画画呢?
在林然上学那会儿,学画画,要么你要有门路,要么你就去艺术类学校,要么就是高中的时候去学个特长班。林然清楚,这些在父母眼里都不是正规出路。她也没有将心里这份喜欢跟父母讲过,有她只想默默保护这一份感觉。
不到一年时间,在众多家长的抗议下,兴趣班又变成了补习班。爸妈又不遗余力地帮她联系了落后科目的补习,希望她在艰难的竞争中多点胜算。林然的一点小坚持也在不可逆的潮流中留在了初一的夏天。忙碌的课程已经让林然忘了能信笔涂鸦,能画出眼睛里的世界是个什么感觉。
还有一件事,她也很喜欢,就是写作,当然,还得钩得起她的兴趣的题目。可是她的文风冷清犀利,跟那些深思巧妙的受老师赏识的范文不太一样,所以也没有受到过其他人的夸奖。到了初二,换了一个语文老师,他似乎能读懂林然的文章。当林然第一次听到优秀作文里有她的名字,还邀请她上去读的时候,她有点不知所措。当站在讲台上,站在和风树下,当全班静悄悄地听着你的文字,当自己的稀奇古怪的文字在唇齿间经过的时候,林然有点害羞,有点享受,她觉得她的文字有点香樟的气味,她确定以及喜欢被这种气味萦绕。可是她不确定这算不算是一种宿命的指引?在林然的初成长时代,这些美好都如流星一样转瞬即消失了。
已经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了,林然觉得爸妈也不会理解她的这种感受,可能会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可是林然已经不愿意试了,将这些独自封存好放到一个不沾阳春水的高处搁置起来。这好像也影响了林然以后的处事方式,她只愿意自己一个人孤芳自赏了,不会嫉妒别人的东西,也不会祈求、博取别人的理解。这种性格在社会上近乎是容纳不了的,每当矛盾出现的时候,秦风美背后利落的处理成了这个看似正常过程中的隐形症结所在。
林然每天都要跟主任一起做好几台微创手术。林然已经习惯静静地在一旁帮忙,把主任嘴里的话无论是玩笑,揶揄还是暗讽都当成耳边风。当然,她也不会主动说出什么恭维讨好的话。像这种风都透不过的墙真是犯了职场中的大忌,难为林然还想小心翼翼地坚持。主任之所以还有所保留,可能还是有点碍于秦风美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