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驼骁

21、现实温情还是无情（下） 脱下长日的

　　这天，在主任说了几个笑话之后，连平时谈笑风生的麻醉师都兴致不高。主任有点索然无味，便找起了茬子来。
　　林然，待会我这边插进去的时候，你那边要按稳哦。
　　嗯！林然深吸一口气，努力按住这边的皮肤。
　　微创刀平稳地进去了。林然坚持着，并没有见有什么差错。
　　诶，你那边怎么滑了啊！主任板起脸来。
　　啊……有吗？其实林然心里想说这不是好好的么！
　　你是在怀疑我吗？主任语调阴阳怪气，抓住这些新人的弱点简直易如反掌。
　　没，没有。
　　突然她又平和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出:你是中饭没吃饱么？
　　林然不屑跟这种无理争辩。用劲地想按稳。
　　诶，你这么用劲干什么！位置都被你弄歪了！主任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还想引起旁边的人的共鸣。
　　这下林然真是进退两难了，涨红了个脸不知道干什么。
　　主任熟练地把握着节奏，立马又变成一个通达善教的人:你看，你的手要这样摆！
　　主任把林然的手凹出一个难以维持的姿势，然后自然地跟麻醉师谈笑。当林然稍有滑落，她就会不耐烦地“啧”一声，那妩媚柔情的眉毛也会无力地挑起。

　　哎哎哎，你干嘛！疯啦！快弄好！
　　你自己弄去吧！神经病！
　　以上只不过是林然的想象，她还在维持着怪异的姿势，脑袋里幻想着这个场景过过瘾罢了。
　　为什么我要受这鬼气，为什么跟这种人一起工作。以后日子那么长，我难道要被这种事左右？我要走！我要走！我要走！
　　林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清高地转身，不甘于龃龉地活着。
　　在此之前，作为一个懵懂的入门者，林然也想借鉴其他人的处事方式。科室里细了分，有两种性格代表。一种是以阮阮为代表的刚硬型，一种是以小姜为代表的服软型。
　　林然都分别跟她们上过手术。有次主任最后缝针的时候把针掉了，清点的时候才发现，她却一个劲地怪阮阮没有看住点。阮阮平时干活麻溜，落不到她的口舌，此刻也不想买她的帐。结束手术的时候，阮阮和林然一起洗手，她一脸厌恶的表情:她就是想栽赃给我！你以后也不用理她！林然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她的心里很同意，可是却说不出一句同仇敌忾的话。
　　小姜嘴不灵活，做事也慢半拍，简直是主任寻衅挑事的绝佳靶子。有次手术，小姜可能前天没睡好，精神不济，哈欠连天，手上的活被主任嫌这嫌那，她改了这边，松了那边，好不容易两个手稳住了，主任又要她拿什么东西。小姜没有一句怨言，也不还嘴，头上的汗掉了一层。就这样折腾了一个上午，下了手术的小姜还是笑盈盈的，她是真的不经心还是怕别人尴尬？还是已经习惯了？林然有一种莫名的凄恍。
　　这些再正常不过的事，在林然看来都有些扭曲和残忍，也许就像歌词里写的:人们的生活有所掩饰。父母当然无法理解她这种怪异的思维，他们不会为她现在的单纯无害感到珍惜，只会为她的不能随遇而安而感到遗憾，还好他们对孩子的慢慢适应还抱有期待。
　　生在俗世，不免多想。林然在辗转难眠了几晚之后，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想要改变。

　　那个，爸爸，你能来坐下吗？林然走到客厅，加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一点。
　　干嘛，没看我忙着呐。嘴上抱怨着，一脸不快地坐下。
　　我想……辞职！
　　你怎么又来了！这大过节的，你能消停会儿吗？林海强绷着脸，一种怪异的严肃。
　　好啊，你去辞啊！秦风美低头包着馄饨，爽快地甩出这句话。
　　我已经跟主任说过了，只要再去院办再去说一下就好了。
　　林然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俩变的不一样了。秦风美抬起了头，眼里透露出难以置信。林海强刚才的气魄没有了，木了一会，开始紧张地抓头。他们可能都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敢做到这一步，刚才的逢场作戏现在全都穿了帮。
　　那你以后干什么呢。秦风美找回了一丝冷静。
　　做什么我说了你能理解么？林然想尽可能进行一场平静的谈话。
　　可是在秦风美听来就是那么刺耳，就是一种挑衅:我看你就是不想让父母好过！
　　我想让每个人好过，包括我自己！
　　你为什么那么自私！我们把你养大容易么！
　　我知道不容易，可是我真的不想这样过啊……林然有些艰难的说出这些话，不听话的泪水在侵蚀着理智。
　　为什么别人能过你不能过！
　　我……可能我是个怪物吧……
　　哼。秦风美听了这个可笑的答案以后停顿了一会儿。
　　或许我能走出一条路呢……林然有点底气不足。
　　以后不行了别说父母没劝过你！林海强的两个腿抖的十分不协调，气愤地说话都打呛。不是我打击你，你啊，你不具备那个条件！我看你就是幼稚！
　　不具备那个条件！多么残忍的话啊，林然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能力，可是她多渴望为了相信而去努力，应该再难也是开心的吧。她感觉自己现在除了空喘着一口气，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这种无法挣脱的感觉是窒息的，他们不带有绝对的威胁像是闲言碎语一样娓娓道来。
　　别的不说，你现在辞了，准备拿什么养自己？秦风美又抢过了话语权。
　　林然攥起了拳头，无言以对。
　　我和你爸都老了，都是自己一份工资养老。你再让我们出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手上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掌里，想克制住眼泪。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一样。
　　我什么也不会，我只学了这么个东西，你们是想逼我上绝路吗？林然咬着牙说出了这些话，尝到了咸咸的泪水的味道。
　　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啦！我们当初连学个东西还要自己想尽法子去学，你现在现成的东西都不想要！
　　你们有想过我真正想干什么吗？
　　想干什么？呵！你这是有功夫在这儿跟我们说呢，我们父母以前管都不管，自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秦风美并不想收敛她的挖苦:还有你跟你哥的关系也就那样，你也别指望他能帮你！
　　林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千疮百孔袒露无疑的，站在悬崖上摇摇欲坠的人。
　　你们……能相信我一次么……林然说的很小声，发出最后的乞求。

　　林海强的咳嗽声又成了背景，他有些浮躁:你别跟她废话，她能懂什么，准备准备，什么时候去那个主任家跑一趟，说点好话，最后还不是我们收摊子。
　　好吧，这次谈话又成功地把林然排除在外了。她想到爸妈围着主任说好话的样子，胸口一阵恶心。她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稍微放松了些。
　　你看看她，就知道一个人闷着！林海强一副不成器的口气。
　　她还好意思提辞职，你不看看别人家都在忙结婚忙生孩子了！
　　别说了，今天酒桌上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一个人的世界里，是林然最喜欢和最放肆的地方，所以她让眼泪安心地留了很久。